邓点点头。
陈锋:“你妈怎么样?”
邓沉默了一会儿,:“走了。”
陈锋没话。
邓:“我回去第三天走的。我爸,她一直等着我,等我回去看一眼。”
陈锋看着他。
邓:“我看了。她瘦得皮包骨头,但看见我,笑了。笑了之后,就……”
他不下去了。
陈锋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邓低着头,不话。
那天下午,邓没干活。他就坐在后面,看着那些野猫发呆。花跑过来,蹭他的腿,他摸摸它的头,不话。
陈锋让杨周别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待着。
晚上回去,陈锋去找邓。邓坐在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陈锋站在门口,:“吃饭了没?”
邓:“不饿。”
陈锋进去,坐在他旁边。
邓忽然:“哥,我没妈了。”
陈锋没话。
邓:“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活着。她她这辈子就盼着我好,现在她走了,我得好好活着。”
陈锋:“那就好好活着。”
邓看着他,:“哥,怎么好好活着?”
陈锋想了想,:“干活,吃饭,睡觉。该干什么干什么。慢慢的,就好了。”
邓没话。
那天晚上,陈锋陪他坐了很久。后来邓:“哥,你回去吧,我没事。”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有事叫我。”
邓点点头。
陈锋上楼,回屋,躺下。
他想起他妈,想起他爸,想起老家的那些事。他不知道如果他妈走了,他会怎么样。但他知道,邓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九月二十号,邓开始干活了。
他还是话少,但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搬货、送货、扫地、擦柜台,一刻不停。杨:“邓哥,你歇会儿。”他不歇,就是干。
陈锋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用干活堵住那些想的话,想哭的泪,想喊的声音。
他什么也没。
九月二十五号,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个新客户,欠了一个月的货款,好月底结,但一直没动静。周姐,你去看看。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区里,正在给人装修。他找到那人的时候,那人正在刷墙,满脸满身的白灰。
那人看见他,:“你是?”
他:“王师傅,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愣了一下,:“不是好月底吗?”
他:“今天二十五了。”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刷子,:“你等一会儿,我把这面墙刷完。”
他点点头,站在旁边等着。
那人刷墙,他就站着。刷刷刷,刷刷刷,刷了半个多钟头,那面墙刷完了。那人放下刷子,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摆手。
那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你这个人,真有耐心。”
他没话。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他:“就这些,够不够?”
他数了数,:“够。”
那人点点头,:“行,你走吧。”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你等了多久?”
他:“半个多钟头。”
周姐:“那人没赶你走?”
他:“没有。”
周姐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他不知道该什么。
九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一,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好好干。”
他接过钱,:“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忽然:“你来三年了吧?”
他算了算,:“两年零九个月。”
周姐点点头,:“两年零九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话。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九月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秋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两年零九个月,想起那些人来人往。老韩、芳、老郑、邓、杨、周、周姐。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还在。他还在。
他想起邓他妈,那个瘦的女人,拉着他的手“你是好人”。想起邓蹲在后面看野猫的样子。想起他刚才的“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什么叫好好活着。但他知道,他还在站着。站着,干活,吃饭,睡觉。该干什么干什么。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