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二月三十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周姐给他结了账。这一年,加上加班,他一共存了一万二。他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一万二,他来上海三年,攒的第一笔钱。
他不知道这些钱能干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三年汗水的证明。
周姐:“明年好好干。”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姐又请他们吃饭。还是那间屋,还是包饺子。这回邓、杨、周都上手了,虽然包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煮。
周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笑了,:“你们这些人,也就陈锋能拿得出手。”
邓:“周姐,我们还在学。”
杨:“对,明年肯定包得好。”
周不话,就吃。
吃完饭,周姐拿出一挂鞭炮,:“走,放炮去。”
他们下楼,在市场门口的空地上,把那挂鞭炮拆开,铺在地上。周姐拿着打火机,点着了,噼里啪啦响起来。邓他们捂着耳朵往后退,陈锋站在旁边看着。
鞭炮响完,烟散了。远处也有鞭炮声,这边那边,到处都是。新的一年要来了。
周姐:“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
邓:“周姐,你也是。”
杨:“明年挣大钱。”
周点点头。
陈锋没话,但他心里想,好好活着就行。
那天晚上回去,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十二月的风吹过来,冷冷的,像刀子一样。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这三年,想起那些事。老韩结婚了,有孩子了。邓他妈没了,但他爸还在。周姐二十年没回老家,但她在这儿有了店,有了他们这些人。他还在。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他爸的话:去闯闯吧,年轻的时候不闯,老了想闯都闯不动。
他闯了。三年了。他还站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二〇〇九年来了。
一月一号,元旦。
市场放假,陈锋没地方去,就在屋里待着。他把那件旧棉袄洗了,晾在楼顶。阳光照在上面,风吹着,棉袄一晃一晃的。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件棉袄,那时候还新一点,现在旧了,但还能穿。
下午的时候,邓来找他,:“哥,出去转转?”
他想了想,:“好。”
他们去外滩。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到了的时候,人山人海,全是人。邓:“这么多人,看什么?”
陈锋:“看江。”
他们挤到栏杆边上,看着黄浦江。江水灰灰的,流得很慢。对面是陆家嘴,那些高楼一座挨着一座,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邓:“哥,你这些楼里,都是什么人?”
陈锋:“不知道。”
邓:“肯定是有钱人。”
陈锋没话。
邓:“哥,咱们以后也能住那样的楼吗?”
陈锋想了想,:“不知道。”
邓笑了,:“哥,你话真没劲。”
陈锋也笑了。
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楼,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后来天快黑了,他们坐车回去。
那天晚上,陈锋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些楼。那些楼那么高,那么远。他不知道他能不能住进去。但他知道,他还站着,还在往前走。
一月五号,市场开门了。
陈锋早早过去,到店的时候,周姐已经在打扫卫生了。邓、杨、周也来了。他们干了一上午,把积了几天的灰擦干净,把货重新摆好。
下午来了几个老客户,买点东西,聊几句天。有人,今年生意可能比去年好。有人,不一定,现在市场乱。有人,管他乱不乱,该干的活还得干。
陈锋听着,不话。
一月十号,武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武:“三叔让我来拜个年。”
他点点头。
武:“三叔了,去年的事,过去了。今年大家好好处。”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就没接。
武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去年的事,过去了。他不知道三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过去就是没过去。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想了想,:“三叔这是给你台阶下。”
他问:“什么台阶?”
张老板:“你拒绝了他四次,他面子上过不去。现在他过去了,就是不追究了。”
他没话。
张老板:“你子,运气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但他知道,这事暂时过去了。
一月十五号,邓忽然:“哥,我想回家一趟。”
陈锋看着他。
邓:“快过年了,我想回去看看我爸。”
陈锋:“那就回去。”
邓:“店里忙不忙?”
陈锋:“没事,有我们。”
邓点点头。
一月十八号,邓走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跟陈锋:“哥,我过完年就回来。”
陈锋点点头。
邓:“哥,你帮我看着花。”
花是那只野猫,邓喂了一年了。
陈锋:“好。”
邓走了。背着那个旧书包,穿着他妈做的那双棉鞋,一步一步,走出市场,走到公交站,上了车,不见了。
那天下午,陈锋去后面喂花。花蹲在破烂堆上,看见他,喵了一声。他把剩饭倒进破碗里,花跳下来,埋头吃。
杨在旁边:“哥,邓哥什么时候回来?”
陈锋:“过完年。”
杨:“那还有好久。”
陈锋没话。
一月二十号,年。
市场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周姐给每人发了个红包,五十块,过年好。杨拿着那五十块钱,看了好久,:“周姐,明年还发不?”
周姐笑了,:“发,只要你好好干。”
杨:“我一定好好干。”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一月的风吹过来,冷冷的,但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这三年,想起那些人。老韩、芳、老郑、邓、杨、周、周姐。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还在。他还在。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能站下去。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第二天醒来,是一月二十一号。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棉袄,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杨到了,周也到了。他们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但他知道,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