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倒上酒,:“来,喝一个。”
他端起酒杯,和武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辣,呛嗓子。
武:“你平时不喝酒?”
他:“不喝。”
武:“不喝好。我喝,是因为没办法。”
他没话。
武喝了口酒,:“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酒吗?”
他摇摇头。
武:“因为你这个人,稳。三叔看重你,我也看重你。”
他看着武,没话。
武:“干我们这行的,什么人都有。有滑的,有奸的,有狠的,有怕的。就是没有稳的。你不一样,你稳。”
他不知道该什么。
武:“我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和武碰了一下。
喝了几杯,话就多了。武讲他以前的事,讲他跟黑子一起干的时候,讲黑子怎么进去的,讲他怎么顶上的。陈锋听着,不插话。
讲到后来,武忽然:“你知道我脸上这道疤怎么来的吗?”
他看着武脸上那道浅浅的白印。
武:“就是上回那场架。那边的人砍的。差点把眼睛废了。”
他没话。
武:“但我不后悔。干这行的,身上没几道疤,都不好意思混过。”
他想起武上次也过这话。
武:“你这个人,命好。不用挨刀,不用见血,也能在这地方站住。”
他:“我不是命好。”
武看着他,:“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
武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喝完酒,武送他回去。下车的时候,武:“以后有事,找我。”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武刚的话。干这行的,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稳的。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稳。但他知道,他站着,没倒。
五月十号,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衬衫,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一看,不认识。
那人开口了:“你是陈锋?”
他点点头。
那人:“我是老孙的朋友。老孙让我带个话。”
他看着那人。
那人:“老孙出来了。他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那人:“谢你没帮他担保。”
他不知道该什么。
那人:“他,要是你当初帮他担保了,他现在更惨。”
那人完,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老孙。那个开废品站的,欠三叔的钱,被砸了店,后来不知道去了哪儿。现在出来了。还让人带话,谢他没帮忙。
他想起那天老孙来找他帮忙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不会让他为难的。现在老孙,幸亏他没帮。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
五月十五号,月底快到了。
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是老客户,欠了四个月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这回再拖,就不供货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地上,正在跟人话。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陈,又来了?”
他:“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话,就那么站着。
那人等着,见他不走,又:“真没钱,有钱早给了。”
他还是不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十分钟,那人叹了口气,:“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钱,数了数,:“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没话。
周姐:“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
他摇摇头。
周姐:“因为他知道,你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他想了想,:“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等着,就是本事。”
五月二十号,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但这次,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粽子。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邓看见他,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端午节快到了,给你送几个粽子。你妈……我包的。”
邓看着那些粽子,眼眶红了。
他爸:“我走了。”
邓:“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他们把粽子蒸了。糯米粽子,红枣馅的,又甜又糯。邓吃了一个,不话。
陈锋也吃了一个。他想起他妈包的粽子,也是这个味儿。
五月二十五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一千六,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好好干。”
他接过钱,:“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你来四年多了?”
他算了算,:“四年零两个月。”
周姐点点头,:“四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话。
周姐:“我二十一年多了。”
她没再下去。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个月的事。去松江看老韩,看见了他的孩子,他的家。武刚请他喝酒,了很多话。老孙出来了,让人带话谢谢他。邓的爸又来送粽子。他还在站着。
他想起老韩的话。你就不想自己干点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想想。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是五月二十六号。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邓、杨、周、吴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五月要过完了,六月要来了。
四年多了。
他还站着。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