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在店里。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袄,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看见陈锋,她点了点头。
陈锋也开始干活。搬货、扫地、擦柜台,一样一样干。杨他们陆续来了,各自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忙活。
店里和平时一样。炉子烧得呼呼响,热气往四周散开。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陈锋在搬货,一趟一趟。杨在逗野猫——花又回来了,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蹲在门口晒太阳。周在整理货,吴在扫地。
和平时一样。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周姐了那些话,他知道了那个人。邓还没回来。吴存了一千八百五了。天冷了,冬天要来了。
中午的时候,他蹲在后门口吃饭。花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的碗。他拨了点饭在地上,花埋头吃。
吴从后面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
两个人看着花吃。花吃完,舔舔爪子,蹭了蹭吴的裤腿,转身走了。
吴忽然:“哥,你周姐那个男人,为什么走?”
陈锋:“不知道。”
吴:“二十年了,又回来,看一眼就走。什么意思?”
陈锋:“不知道。”
吴没再问。
吃完饭,他们回去干活。
下午,陈锋又去送货。还是那个工地,还是那个工头。货卸完,工头签字,把单子递给他。
工头忽然:“陈,你们店那个姓邓的,回来没有?”
陈锋:“没有。”
工头点点头,:“家里事要紧。”
他骑上车,往回走。风比上午了些,但还是冷。他骑得慢,想着工头的话。连工头都知道邓的事。这市场里,什么事都传得快。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
周姐看了看,没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杨他们还在干活,各忙各的。炉子里的火呼呼响,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走出店门,站在门口,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武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从市场那头走过来,走到陈锋跟前,站住。
武:“三叔让我来告诉你,最近太平了,没事。”
陈锋点点头。
武:“你那个姓邓的子,家里怎么样了?”
陈锋:“不知道。”
武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不问。”
陈锋没话。
武:“行,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晚上回去的时候,天全黑了。风又大起来,吹得巷子里的叶哗哗响。他踩着叶往里走,脚下沙沙响。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不是吴,是邓。
陈锋愣了一下,走过去。
邓站起来。他瘦了,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看着比走的时候老了十岁。
陈锋:“回来了?”
邓点点头。
陈锋:“你爸怎么样?”
邓沉默了一会儿,:“没了。”
陈锋没话。
邓:“我回去第三天走的。脑溢血,没救过来。”
陈锋还是没话。
邓:“我把他送走了。地里的活,托邻居照看。”
陈锋:“那你?”
邓:“回来干活。”
他看着陈锋,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陈锋从兜里掏出那三百块钱,递给他。邓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邓:“哥,我上去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慢慢远了。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冷,但他不觉得。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屋。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外面是那堵墙,黑黢黢的。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楼的灯光。
他想起邓的话。没了。我把他送走了。
他想起邓他爸,那个瘦的老头,穿着旧中山装,一趟一趟来送东西。红薯、玉米、柿子、樱桃、李子,一样一样,从老家背过来,站在店门口往里看。
以后不会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隔有声音。是邓的脚步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很久,然后停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