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姐没事。”
邓点点头。
那天下午,雪又下起来了。
十二月二十一,冬至。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巷子里没人,只有路灯亮着,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一片。他踩着雪往外走,脚下咯吱咯吱响,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开了门,生了炉子,开始打扫。雪又积了一层,他把门口的雪铲开,把路清出来。
邓他们陆续来了。
中午的时候,市场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军大衣,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看了一眼,不认识。
那人站了一会儿,走进来。他走到柜台前,看着陈锋,:“你是陈锋?”
陈锋:“是。”
那人:“周姐让我来的。”
陈锋看着他。
那人:“我是她姐夫。”
陈锋愣了一下。
那人:“她让我带个话。”
陈锋等着。
那人:“她姐昨天走了。”
陈锋没话。
那人:“她让我告诉你,店里多费心。她过几天就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又:“她让我谢谢你。”
完,他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没话。邓他们看他脸色,也不敢问。店里很安静,只有炉子呼呼响的声音。
快下班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比上午大了些,一片一片的,在棚子上,在地上,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吴:“哥,周姐的姐没了?”
陈锋点点头。
吴没再话。
两个人站着,看雪。
晚上回去的时候,雪越下越大。整个马家庄都白了,房顶上、树上、路上,全是雪。他踩着雪往里走,脚下咯吱咯吱响。路灯照着,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
走近了,是武。
陈锋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武站起来。他头上了一层雪,肩膀上也是。他:“找你喝酒。”
陈锋看着他。
武:“今天冬至。”
陈锋没话。
武:“我媳妇回娘家了。一个人,没意思。”
陈锋站了一会儿,:“上楼。”
两个人上楼,进了屋。屋里,但还干净。陈锋搬了个凳子给武坐,自己坐在床上。
武从兜里掏出一瓶酒,还有一包花生米。他:“就这点,别嫌弃。”
陈锋:“不嫌弃。”
两个人喝酒。酒辣,呛嗓子,但喝下去身上就热了。
喝了几口,武:“周姐的事,我听了。”
陈锋没话。
武:“她姐没了。她回去了。”
陈锋点点头。
武:“你这几天,一个人撑着?”
陈锋:“还有邓他们。”
武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是。”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陈锋也喝。
喝到一半,武忽然:“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陈锋看着他。
武:“因为我发现,在这地方,能上话的人不多。”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在杯里晃来晃去。
武:“以前有黑子,黑子进去了。后来有阿彪,阿彪伤了,回老家养了。现在剩下我,还有几个喽啰,不上话。”
他抬起头,看着陈锋。
武:“就你还能几句。”
陈锋没话。
武:“你话少,但你的话,能听。”
他又喝了一口。
陈锋也喝。
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武站起来,:“走了。”
陈锋送他到门口。
武站在门口,回头:“周姐回来,告诉我一声。”
陈锋点点头。
武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陈锋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关门,躺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二,冬至第二天。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陈锋踩着雪去市场,一路上都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到市场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店门口。
走近了,是周姐。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袄,站在那儿,看着店。她看见陈锋,点了点头。
陈锋走过去,:“回来了?”
周姐:“嗯。”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有点肿。
陈锋开了门,两个人进去。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账本、货架、炉子。看了一会儿,她:“这几天,辛苦了。”
陈锋:“没事。”
周姐:“邓他们都好?”
陈锋:“好。”
周姐点点头。
那天,店里和平时一样。炉子烧得呼呼响,邓他们搬货、送货、扫地、整理。周姐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姐的姐没了。她回去看了最后一眼。她回来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雪化了一些。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而是湿漉漉的,软软的。他走在巷子里,脚下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走到楼下,他看见吴蹲在那儿。
陈锋:“又等我?”
吴站起来,:“哥,我今天又算了一下。”
陈锋看着他。
吴:“再干十个月,就够了。”
陈锋:“挺好。”
吴:“哥,到时候你跟我回去玩。”
陈锋愣了一下。
吴:“我家那儿,山好水好,你肯定喜欢。”
陈锋没话。
吴:“哥,你答应了?”
陈锋想了想,:“再。”
吴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
他:“哥,我上去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轻快。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上楼,回屋。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外面那堵墙上,雪还在,但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砖。墙那边有光透过来,是隔楼的灯光。
他看了一会儿,躺下。
窗外的风停了。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
冬至过去了。夜开始慢慢变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