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天热得发了狂。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巷子口的槐花开败了,地上了一层,白中带黄,被太阳晒得蔫蔫的,香味也淡了。刘婆婆没出来扫地,门关着,窗帘拉着。
他站在巷子口,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正在门口站着,扇着扇子。她看见陈锋,:“热吧?”
陈锋:“嗯。”
周姐:“黑龙江那边,这时候也热。但没这儿闷。”
她完,转身进去了。
陈锋去东头那边。走到店门口,看见吴已经在里面了。他正在整理货,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
看见陈锋,吴跑出来,:“哥,还有五天!”
陈锋看着他。
吴:“五天,我就回去了。”
他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
陈锋:“嗯。”
吴:“我妈昨天又打电话来,房子收拾好了,等我回去住。”
陈锋:“挺好。”
吴:“哥,你到时候一定来。”
陈锋:“好。”
吴笑了。他跑回去,继续干活,一边干一边哼歌。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中午的时候,林满来了。她端着两碗凉皮,站在门口,:“陈老板,天热,吃点凉的。”
陈锋:“不用老送。”
她:“没事。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进来,把碗放在桌上。一碗给陈锋,一碗给吴。
吴接过来,:“谢谢林姐。”
林满笑了。她看着陈锋,:“你尝尝,今天多放了点醋。”
陈锋吃了一口。酸酸的,凉凉的,很解暑。
他:“好吃。”
林满:“你喜欢就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吴凑过来,声:“哥,她天天来送吃的,肯定对你有意思。”
陈锋:“别瞎。”
吴:“我没瞎。你看她看你的眼神。”
陈锋没话。
下午,陈锋去送货。路上太阳晒着,热得人发晕。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车把上,光着膀子骑。骑到一半,想起吴还有五天就要走了。
五天。
他来上海五年,身边来来往往很多人。老韩走了,芳走了,老郑走了。邓留下了,吴也留下了。现在吴也要走了。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这子。
到工地的时候,李工头在。他看见陈锋,:“陈,热吧?”
陈锋:“还行。”
李工头:“我那个亲戚,林满,在那边干得怎么样?”
陈锋:“挺好。”
李工头点点头,:“她一个人,你多关照。”
陈锋:“知道。”
李工头签了字,把单子递给他。他接过单子,要走。李工头忽然:“哎,她跟我,你人挺好。”
陈锋愣了一下。
李工头笑了,:“那丫头,眼光高。能你人好,不容易。”
他摆摆手,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往回走。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周姐看了看,没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东头走。
走到自己店门口,看见吴正在门口蹲着。他看见陈锋,站起来,:“哥,你回来了?”
陈锋:“嗯。”
吴:“哥,我有个事想跟你。”
陈锋:“什么事?”
吴:“我回去以后,你这边缺人。得再招一个。”
陈锋:“知道。”
吴:“我看林姐那边,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要不让她过来帮忙?”
陈锋看着他。
吴:“反正她店离得近。两头跑跑,也能行。”
陈锋想了想,:“再。”
吴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楼顶。风吹过来,热热的,但比白天好多了。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在夜里闪着光。
他想起吴的话。回去以后,你这边缺人。
这子,走了还想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看见吴蹲在那儿。
陈锋:“又等我?”
吴站起来,:“哥,我明天不来了。”
陈锋看着他。
吴:“后天就走。明天收拾东西。”
陈锋:“好。”
吴:“哥,我后天早上走。你能来送我吗?”
陈锋:“能。”
吴笑了。他:“哥,那我上去了。”
他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哥,你记得,一定要来。”
陈锋:“好。”
吴上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陈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回屋。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吴的话。后天早上走。让他去送。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第二天,五月二十七。
陈锋照常去市场。到东头店的时候,吴没在。店里空空的,货整整齐齐的,和平时一样。但少了那个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邓过来,:“哥,吴今天没来?”
陈锋:“收拾东西,明天走。”
邓点点头,没话。
中午的时候,林满来了。她端着两碗凉皮,站在门口,:“陈老板,吴呢?”
陈锋:“明天走,今天收拾东西。”
林满愣了一下,:“他要走了?”
陈锋:“嗯。”
林满把凉皮放下,:“那我明天来送送他。”
她走了。
陈锋看着那两碗凉皮,一碗他的,一碗吴的。吴那碗,没人吃了。
下午,武来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了看,:“你那兄弟,明天走?”
陈锋:“嗯。”
武:“可惜了。那子不错。”
陈锋没话。
武:“你这边缺人,要不要我帮你找?”
陈锋:“再。”
武点点头,走了。
晚上回去,陈锋没上楼,直接去吴那儿。吴住在三楼,他敲了敲门。门开了,吴站在门口,屋里亮着灯。
吴:“哥,你怎么来了?”
陈锋:“来看看。”
他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东西都装好了,几个袋子放在墙角。床上铺着席子,空空的。
陈锋:“都收拾好了?”
吴:“好了。”
他指着那几个袋子,:“就这些。来的时候一个包,走的时候三个包。”
陈锋看着那些袋子。
吴:“哥,你坐。”
陈锋坐下。吴也坐下。
两个人坐着,不话。
过了一会儿,吴:“哥,我舍不得你。”
陈锋看着他。
吴:“我来上海五年,你对我最好。”
陈锋没话。
吴:“那年下雨,我没地方去,蹲在楼下等你。你收留了我。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你干。”
他低下头,:“我没什么本事,就会干活。但我知道,跟着你,没错。”
陈锋:“你挺好。”
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吴:“哥,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