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号。
机器的声音在第八天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更响，也不是更轻，而是更深沉。像是钻进了地底下，从脚底下往上震，震得人心里发慌。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围挡那边扬起的灰尘。灰白色的，一团一团往上冒，在那些蓝色的铁皮上，在地上，在路过的人身上。
老周的修车铺还开着。他蹲在一辆三轮车前，手里拿着扳手，一下一下拧。周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把钳子，不知道该干什么。老周指了指车轮，周蹲下去看。
老钱的五金店里，多了一个年轻人。瘦瘦的，和老钱年轻时一样，站在货架前，把那些螺丝一盒一盒重新摆。老钱在旁边看着，不话，就是看着。
老孙的菜摊上，菜又少了。他坐在板凳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偶尔有客人进来，他慢慢站起来，称菜，收钱，又慢慢坐回去。
陈锋从东头走到西头，一家一家看过去。十八家店，十八个人，还有那些新来的年轻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二不哭了。他在老孟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老孟抱着他，一动不动，怕把他吵醒。他看见陈锋，点了点头。
陈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二分店门口，邓正在里面理货。刘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把水泥一袋一袋码好。周也在，拿着扫帚扫地。他们看见陈锋，都抬起头。
邓：“哥，今天货到了。”
陈锋：“嗯。”
邓：“比上周少了一半。”
陈锋：“知道。”
邓看着他，没再话。
陈锋继续走。
走到尽头，又折回来。
翠芳站在老店门口，看着他。他走近了，她：“强问，他能不能去二分店帮忙。”
陈锋：“为什么？”
翠芳：“他那边人多，热闹。”
陈锋想了想，：“让他去。”
翠芳点点头。
下午两点，机器的声音停了。
突然的安静，像有人按下了开关。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听见别的声音。老周放下扳手的声音。老钱整理货架的声音。老孙站起来时板凳挪动的声音。
王工从围挡那边走过来，摘下安全帽，脸上全是汗。他走到陈锋跟前，：“陈老板，地基打完了。”
陈锋：“好。”
王工：“明天开始浇混凝土。要连续干三天，不能停。”
陈锋：“好。”
王工看着他，：“这三天可能会更吵。”
陈锋：“知道。”
王工：“您这儿的商户，能撑住吗？”
陈锋：“能。”
王工点点头，戴上安全帽，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锋还站在那儿，看着围挡那边。
王工没话，走了。
晚上七点，天黑了。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十八家店，十八盏灯，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光。
邓从东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递过来。
邓：“哥，这是今天走的。”
陈锋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上面记着三个名字。都是新来的，都是撑不住的。
陈锋：“嗯。”
邓：“还有十五家。”
陈锋：“知道。”
邓：“老周、老钱、老李、老孙、老孟、老王、老赵、老魏、老吴，还有咱们两家，一共十五家。”
陈锋：“嗯。”
邓：“哥，您他们能撑住吗？”
陈锋想了想，：“能。”
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过了一会儿，邓：“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
翠芳：“今天又走了三家。”
陈锋：“知道。”
翠芳：“您不难受？”
陈锋：“不难受。”
翠芳：“您骗人。”
陈锋没话。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强去二分店了。邓让他先学着。”
陈锋：“好。”
翠芳：“他那边热闹，高兴。”
陈锋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你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