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到账之后,陈锋连着几天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睡不着。每天凌晨三四点,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林晚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隔房间,陈安也睡着。
他就那么躺着,想事。
九千一百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够干什么?够养老,够买房,够一辈子不干活。但他才三十八岁,不是养老的时候。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老市场还在,五十三盏灯还没亮,但天快亮了。郑远山的七辆车停在门口,在路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市场。
走到店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看见他,:“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他吃了,继续记账。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上午九点,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邓:“哥,沈万山来了。”
陈锋:“让他进来。”
沈万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他:“陈老板,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
陈锋看了看那份文件,没翻开。他:“什么项目?”
沈万山:“东边有个地方,要开发。我想拿下来,做建材市场。缺钱,想找你投点。”
陈锋:“多少?”
沈万山:“两千万。你拿一千万,占三成。”
陈锋想了想,:“再看看。”
沈万山愣了一下。他:“你不想投?”
陈锋:“不是不想。是再看看。”
沈万山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再看看。”
陈锋:“嗯。”
沈万山收起文件,站起来。他:“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他走了。
下午两点,周明远来了。他也带着一份文件,也坐在陈锋对面。他:“陈老板,有个理财项目,保本的,年化六个点。你那九千万,放进去,一年五百多万利息。”
陈锋:“再看看。”
周明远也愣了一下。他:“保本的你也不投?”
陈锋:“不是不投。是再看看。”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他:“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三盏灯亮着。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林晚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沈万山和周明远都来了?”
陈锋:“嗯。”
她:“你怎么的?”
陈锋:“再看看。”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你想什么呢?”
陈锋没话。
她靠在他肩上,也看着那些灯。
孩子:“爸爸,灯。”
陈锋:“嗯,灯。”
孩子:“亮亮的。”
陈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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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安睡着之后,陈锋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林晚从卧室出来,坐在他旁边。她:“睡不着?”
陈锋:“嗯。”
她:“想钱的事?”
陈锋:“嗯。”
她:“想怎么用?”
陈锋:“嗯。”
她靠在他肩上,没再话。
过了很久,陈锋:“我不想投别人的项目。”
林晚:“那你想干什么?”
陈锋:“想自己干。”
林晚:“干什么?”
陈锋:“再建市场。”
林晚看着他。
陈锋:“老市场要拆了,老周他们没地方去。我想再建几个,让他们继续干。”
林晚:“在哪儿建?”
陈锋:“还没想好。”
林晚:“要多少钱?”
陈锋:“不知道。得看地方。远郊工业用地,便宜,几十万一亩。”
林晚:“你想好了?”
陈锋想了想,:“想好了。”
林晚没话。她靠在他肩上,过了很久,:“那就干。”
陈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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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锋把邓叫来。
他:“你去转转。”
邓:“转什么?”
陈锋:“找地方。要建市场的地方。远郊,工业用地,价格便宜的。”
邓愣了一下。他:“建市场?”
陈锋:“嗯。再建几个。”
邓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哥,您要干大的?”
陈锋:“试试。”
邓:“行。我去。”
他走了。
下午,郑远山来了。他站在门口,:“邓让我来找您。”
陈锋:“嗯。”
郑远山:“他让我开车,带他去找地方。”
陈锋:“好。”
郑远山:“去哪儿找?”
陈锋:“周边都看看。青浦,松江,奉贤,嘉定,那些远郊。”
郑远山点点头。他:“行。”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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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邓和郑远山天天往外跑。
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天黑透了才回来。陈锋每天问一句:“怎么样?”邓:“还在找。”陈锋:“嗯。”
一个星期后,邓拿着一张地图,站在陈锋面前。
他:“哥,看了二十多个地方。”
他把地图摊开,上面画着十几个红圈。他:“这几个还行。”
陈锋看着那些红圈。青浦三个,松江四个,奉贤两个,嘉定五个。
他:“哪个最好?”
邓指着青浦一个,:“这个。在工业园区边上,地方大,交通方便,地价便宜,一亩三十万左右。”
陈锋:“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郑远山开车,带着陈锋和邓去了青浦。
地方确实大,一大片空地,长满了野草。周围没什么建筑,但有一条大路,直通高速。远处有几家工厂,正在冒烟。
陈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多大?”
邓:“两百亩。能盖一百多间店。”
陈锋:“多少钱?”
邓:“一亩三十万,总共六千万。”
陈锋没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再看看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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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月,他们跑了十几个地方。
青浦的看了,松江的看了,奉贤的看了,嘉定的也看了。每个地方,陈锋都站在那儿,看很久。然后:“再看看。”
邓急了。他:“哥,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陈锋:“合适的。”
邓:“什么叫合适?”
陈锋:“合适就是合适。”
邓没话了。
那天晚上,郑远山送陈锋回去。路上,郑远山:“陈老板,我有个地方,您没看过。”
陈锋:“哪儿?”
郑远山:“我老家那边。奉贤再往南,地更便宜,一亩二十万左右。人少,但交通还行。”
陈锋:“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他们去了郑远山老家那边。
地方确实偏,但路好走。一大片空地,比之前看的都大。旁边有一条河,远处有山。空气好,安静。
陈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多大?”
郑远山:“三百亩。能盖两百间店。”
陈锋:“多少钱?”
郑远山:“一亩二十万,总共六千万。”
陈锋没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再看看。”
郑远山:“还看?”
陈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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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陈锋一直没话。
郑远山也不,就那么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