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许回来的第三天,苏北那边来了电话。
不是小许接的,是郑远山接的。郑远山接完电话,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在记账,笔尖划过账本的沙沙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郑远山说:“陈老板,老吴打来的。”
陈锋说:“什么事?”
郑远山说:“工地那边,有点情况。”
陈锋放下笔,指尖在账本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
郑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老吴说,施工队进场的时候,有人来闹。”
陈锋说:“什么人?”
“当地人。说那块地是他们村的,要补偿。”
陈锋眉峰微蹙:“手续不是办好了?”
“办好了。县里批的文件,村里也盖了章。但那几个人不认,说盖章的是村干部,做不了他们的主。”
陈锋没说话,手指依旧抵着账本,目光落在摊开的账页上,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郑远山补了句:“老吴在现场协调,让咱们别急,他能处理。”
陈锋沉默片刻,抬眼说:“让小许去一趟。”
郑远山愣了下:“现在?”
“嗯。”
郑远山起身走到门口,刚拉开门,就看见小许站在台阶下,目光正落在店里,像是早就在等着消息。
“小许,陈老板让你去苏北。”
小许没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小许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还是那辆黑色商务车,郑远山握着方向盘,小许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膝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陈锋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他站了有两三分钟,直到冷风裹着尘土吹过脸颊,才转身进店,拿起笔,继续对着账本记账,只是笔尖落下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些。
小许走后的第二天,苏北那边没传来任何电话。
第三天,依旧杳无音信。
第四天下午,郑远山从浦东谈完事情回来,刚停好车就快步走到店门口,敲了敲玻璃。陈锋抬起头,放下了笔。
“陈老板,小许打电话来了。”
陈锋说:“怎么说?”
“那几个人查清楚了,根本不是当地村民,是隔壁县来的。”
陈锋指尖一顿:“干什么的?”
“想揽工地的活。故意装成村民闹事,逼咱们把施工的活交给他们做。”
“老吴怎么处理的?”
“老吴直接报了警,警察一到,那几个人就撒腿跑了,没敢多留。”
陈锋又问:“小许呢?”
“他说在那边盯着,等施工队正常开工,没人再闹事了,他再回来。”
陈锋点点头,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翻账本,只是翻页的动作,稍显迟疑。
小许走后的第七天,回来了。
那天傍晚,天色擦黑,街灯刚亮起第一缕昏黄的光,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市场门口。小许推开车门下来,身形站得笔直,他抬眼往店里看,目光精准地落在柜台后的陈锋身上。
陈锋正在记账,感受到那道目光,抬起了头。
小许走进店,停在柜台前,声音比平时略哑:“陈老板,我回来了。”
“嗯。”陈锋应了一声。
“那边没事了。”
“那几个人?”
“跑了,之后没敢再来。”
“施工队?”
“正常开工了,围墙已经砌起大半,齐腰高了。”
“好。”
小许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店门口,站在了他往常待的那个老位置,背对着店里,看着外面的街景。
陈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记账。
晚上七点,市场里的灯尽数亮起。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挂在屋檐下、摊位旁,远远近近,密密麻麻,把整片市场照得亮堂。
陈锋走到店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灯,小许立刻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半步之距。
陈锋忽然开口:“那几个人,你怎么处理的?”
小许说:“没处理。”
陈锋侧过头看他:“没处理?”
“老吴报的警,警察来了,他们就跑了。”
“跑了就算了?”
小许直视着前方的灯光,语气肯定:“他们还会来。”
陈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灯海。
小许又说:“我在那边等了两天,守在工地旁,他们没来。”
陈锋问:“以后呢?”
“以后也不会来。”
“为什么?”
“他们知道有人盯着,不敢再来碰钉子。”
陈锋没再追问,夜风掠过,带着街边小吃的香气,两人都沉默着,看着眼前的灯火。
远处有火车经过,铁轨震动的轰隆隆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天边飘来的闷雷。
陈锋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灯,直到眼睛被灯光晃得有些酸涩,才转身往店里走。小许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小许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分秒不差。
每天早上,陈锋到店时,小许已经站在店门口等着,看见他来,微微点头,陈锋也点头回应,然后推门进店记账。中午翠芳端来饭菜,小许先接过来,放在桌上,等陈锋拿起筷子,他才跟着动筷。晚上七点,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灯,小许就站在他旁边,不言不语。
日子一天天滑过,平淡得像一杯温水。
那天下午,郑远山从江苏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快步走到店门口:“陈老板,工地那边进度快得很!”
陈锋抬眼:“嗯。”
“围墙全砌好了,今天开始上梁了,木匠瓦匠都忙得热火朝天。”
“好。”
“老吴说,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个月,市场就能正式开业了。”
“好。”
“那边周边的商户都打听疯了,天天问老吴什么时候能租店,想抢个好位置呢。”
陈锋合上账本:“到时候再说。”
郑远山走后,小许走到柜台前,手指攥了攥,像是下定了决心。
“陈老板,那边的事,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