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那趟短暂的到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彻底沉了底,连半点声响都没留下。日子很快便剥去了那一丝短暂的波澜,重新落回了日复一日的安稳与平淡里,回到了陈锋早已习惯的节奏中,不急不缓,不声不响。
小许依旧守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半步不多,半步不少,像是店里天生就长在那儿的一根柱子,沉默、牢靠,又从不多余。陈锋埋着头在柜台后记账,笔尖在账本上划过沙沙的声响,
郑远山的行踪依旧飘忽,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拎着刚泡好的热茶,坐下来跟陈锋聊几句生意上的琐事,有时候三五天不见人影,跑外地、谈合作、理物流,忙得脚不沾地。小邓则是雷打不动天天报到,每天准点推门进来,接过陈锋递过来的账目,一笔一笔核对清楚,核对完毕,收好账本,跟陈锋打声招呼,便转身离开,干脆利落,从不多做停留。老周、老钱那几个相熟的朋友,偶尔也会踱进门来,坐下来抽根烟,唠几句家常,说说市场的行情,聊聊最近的见闻,坐够了,聊透了,便起身告辞,一切都按着固有的轨迹运行,平淡,安稳,挑不出半点差错。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职,所有事都按着既定的步调有条不紊地推进,店里店外,风平浪静,一切如常。
那天下午的阳光不算刺眼,透过街边梧桐的枝叶,落在店铺的玻璃门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郑远山刚从江苏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身风尘还未洗去,便径直走到了店门口。他没有立刻推门进来,只是站在门外,隔着玻璃朝里望,目光落在埋头算账的陈锋身上,神色平静。
陈锋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门外的郑远山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没有多余的寒暄,郑远山抬手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径直在陈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又熟稔。他抬手揉了揉略带疲惫的眉心,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旅途的沙哑,却依旧沉稳:“陈老板,江苏那边的事,我跟韩老板彻底谈妥了。”
陈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嗯。”
“以后江苏那边的货源,全权由咱们这边接手,他们那边负责配送,咱们负责仓储和本地的销路,分工明确,互不干涉,又互相扶持。”郑远山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事成之后的笃定,“咱们这边囤的货,也由他们的车队负责运送,省去了咱们不少麻烦,成本也能压下来不少。”
陈锋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点头道:“好。”
“韩老板那个人,做事敞亮,也识货,”郑远山笑了笑,提起合作方,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他亲口跟我说,陈老板你这个人性子稳,做事靠谱,不耍心眼,不玩手段,跟你合作,他心里踏实,放心。”
这话落在耳中,陈锋没有接话,也没有露出半点得意或是谦逊的神色,只是垂着眼,看着桌面上的账本,神情平静无波。
郑远山见状,也不意外,继续说道:“韩老板还特意交代,等过阵子他来上海,一定要亲自做东,请你吃顿饭,好好聊一聊后续的长期合作。”
这一次,陈锋终于抬了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再说。”
一个“再说”,便堵死了所有后续的话头。郑远山何等通透,自然听出了陈锋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谈的意思,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便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锋,轻声道:“那这边的后续事宜,我去安排了。”
陈锋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郑远山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玻璃门轻轻合上,带走了门外的一丝微风,店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没过多久,一直守在门口的小许,缓缓从门边走了过来,站在柜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锋,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陈老板,郑叔那边的物流生意,这两年越做越大了,车队扩了好几批,仓库也租了好几个,在周边几个省市,都有了固定的线路。”
陈锋头也没抬,依旧翻着账本,应声:“嗯。”
“他那个儿子,今年也开始跟着郑叔跑生意了,”小许继续说道,语气平实,没有半点刻意讨好的意味,“小伙子脑子活,做事勤快,嘴稳手稳,一点都不像娇生惯养的年轻人,是个能干的性子。”
陈锋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嗯。”
“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郑叔手里的生意,他儿子就能彻底接上手了,”小许看着陈锋,眼神认真,“里里外外,都能扛起来,不用郑叔再那么操心。”
听到这里,陈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小许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被陈锋这样直视着,小许没有丝毫慌乱,依旧站得笔直,语气笃定:“我看出来的。”
陈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看什么?”
“看他做事,看他待人,看他处理事情的样子,”小许回答得干脆利落,“看得久了,是人是鬼,是稳是浮,一眼就能看明白。”
陈锋推开玻璃门,站在店门口,望着那一片连绵的灯火,眼神沉静。小许依旧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道忠实的影子。
沉默了许久,陈锋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你天天站在这儿,站了这么久,到底看出什么了?”
小许闻言,微微低下头,认真地想了片刻,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回答:“看出谁稳,谁不稳。”
“谁稳?”陈锋追问。
“郑叔稳,做事有章法,心里有盘算,从不冒进;他儿子也稳,年轻却不浮躁,踏实肯干;小邓哥稳,账目清楚,办事利落,从不出错;老吴也稳,话少事少,靠得住。”小许掰着指头,数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遗漏。
“那谁不稳?”陈锋的声音依旧平淡。
小许的眼神微微一凝,语气沉了几分:“有几个新来的租户,心思不正,底子不干净,不太稳。”
“哪几个?”陈锋追问。
“就是上个月刚租了浦东那边铺面的那几个,”小许回答得毫不犹豫,“一共三家,都是新来的,面生得很。”
陈锋微微侧过头,看向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第一次来店里办手续、签合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小许的语气很肯定,“眼睛乱看,眼神飘移,不看合同,不看铺面,反倒盯着店里的陈设、来往的人、账目的细节偷偷打量,心术不正,藏着事。”
陈锋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灯火,神色难辨。
陈锋就那样站着,看了许久的灯,直到晚风带起一丝凉意,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店里走去。小许依旧跟在他身后,保持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步一步,沉稳又安静。
第二天一早,陈锋便给小邓打了电话,只交代了一件事:去查浦东那几家新来的租户,把底子摸清楚。
小邓办事向来利索,接到吩咐,立刻动身,一连跑了三天,跑工商、跑社区、问邻居、查底细,把那三家租户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第三天傍晚,小邓推开店铺的门,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径直走到陈锋面前。
“哥,查清楚了,那几家,确实有问题。”小邓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懑。
陈锋抬眼:“什么问题?”
“其中两家,就是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是随便找的陌生人,名下没有任何资产,也没有正经生意,”小邓压低声音,一一汇报,“还有一家,老板是个老赖,之前在别的区租过铺面,欠了半年的房租跑路了,信誉烂透了,这是换了个地方,又来蒙人了。”
陈锋神色未变,淡淡问道:“怎么办?”
“我已经按规矩,让他们立刻搬走了,”小邓说道,“这种害群之马,留着就是祸患,绝不能姑息。”
陈锋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