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端详那幅地图。
画图的人显然没什么绘画功底，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的地形特征却都画出来了——那条小河，那个山坳，那片树林。
若是完全不了解许县的人，不可能画得这么准。
可正因为准，才更可疑。
若是真正的告密者，为何不敢露面？
为何要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
为何不写清楚是什么事，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字眼？
霍平抬起头：“巡夜的兄弟看见人了吗？”
赵敢摇头：“没有。发现箭的时候，周围连个影子都没有。这箭是从远处射来的，力道很足，射箭的人功夫不弱。”
“几个兄弟去追了？”
“派了三个，往箭来的方向搜了一里地，什么都没找到。脚印都没有——那人像是踩着石头走的。”
霍平沉默片刻，又低头看那地图。
西山。
霍平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当地人很有可能将西方某处山峦就称之为西山。
他从地图能看出，许县西侧数十里外，有一片连绵的丘陵，树木茂密，人迹罕至。
来许县之前，就有人曾说过许氏的私盐矿，很有可能就在那一带。
若是真有人告密，这地图指向的，很可能就是私盐的位置。
但若是许家设的套……
他想起朱家主的话：“分而治之，从内部攻破。”
许家内部，确实可能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对手。
可万一是许邈设的局呢？
万一西山那里等着他的不是私盐，而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呢？
霍平从来不会轻视古人，现代人经常说老祖宗的智慧，就是这些古人的智慧。
霍平把麻布放在案上，久久不语。
赵敢等了片刻，忍不住道：“侯爷，要不要派人去西山探探？”
“不急。”
霍平道。
他把麻布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几个字的笔画，虽然潦草，但起笔收笔的力度很均匀，不像是不会写字的人描的，倒像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让人认不出来。
而那个“盐”字——虽然是照着描的，但描得很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
画图的人，识字。
而且字写得不错。
那他为什么要装成不会写字的样子？
霍平说道：“赵敢，去把张顺叫来。”
片刻后，张顺掀帘而入。
“侯爷，您找我？”
霍平把那卷麻布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张顺接过，仔细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
“侯爷，这是……”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顺沉吟道：“不好说。但这画图的人，手法虽然粗糙，但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霍平点点头。
张顺又道：“还有这几个字——‘夜’‘车’‘盐’。若是外人，可能会写‘私盐’或者‘贩盐’，但这个人只写了‘盐’，还涂涂抹抹的，像是故意不说清楚。”
他抬起头：“侯爷，依小的看，这人不一定是设套。但也不一定是真心帮咱们。他可能——自己也在犹豫。”
霍平看着他：“怎么说？”
张顺道：“若是真心告密，为何不写清楚？为何不直接说许家贩私盐？他这样遮遮掩掩，说明他自己也怕。怕万一被许家知道是他告的密，怕万一咱们查不出什么，他反而暴露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若是许家设套，这图未免太粗糙了。许家要引您去西山，完全可以画得更准、写得更多，让您一看就信。这样遮遮掩掩，反而像是——像是他只能偷偷画，不敢让人知道。”
霍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顺，你倒会琢磨。”
霍平是真觉得张顺是个人才，这样的人才，竟然只是区区的护卫，真是令人想不通。
他哪里知道，张顺出身于羽林军，那可不是普通人都能进去的。
张顺挠挠头：“小的在长安街头混过几年，见的人多，多少能看出点门道。”
张顺赶忙谦虚了起来，生怕被霍平看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