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份报告后面附的二百多页原始财务凭证,一张一张,全看完了。”
台下安静了。
“然后发现,”楚岚继续说,“其中十七笔关键转账,凭证上的收款方盖章模糊,但隐约能看出,和审计报告里写的收款方名称,对不上。”
“就这十七笔,加起来四百多万。控方说这是笔误,辩方坚持这是证据造假。”
“法官最后采信了辩方。”
她看向台下,目光平静。
“为什么?因为辩方律师做了控方和一审法官都没做的事——他没只看结论,他回去翻了最原始的那堆纸。”
“实务中,我们太依赖第三方机构的结论报告了。审计报告、鉴定意见、专家说明……拿来就用,觉得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肯定没问题。”
“但证据审查,最忌讳的就是‘拿来就用’。”
楚岚换了下一页PPT。
是几张放大的财务凭证扫描件,红色圆圈标出那些模糊的印章。
“真正的证据审查,是要趴下去,用放大镜看那些最不起眼的细节。是要有耐心,把几百页附卷一页页翻完的笨功夫。”
“法律这行,聪明人很多。但有时候,赢就赢在比别人多了一点笨功夫。”
台下鸦雀无声。
刚才那些怀疑的目光,渐渐变了。
楚岚又讲了几个案例,都是她这几年私下研究积累的。有程序违法的排非难题,有证人翻供的应对策略,还有如何从海量电子数据里捞出关键的那条记录。
她语速平缓,但逻辑缜密,每个观点都有案例支撑。
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问台下:“如果是你,这个点会怎么攻?”
有学生举手回答,她认真听完,然后说“这个思路不错,但有个风险点要注意”,接着给出更周全的应对方案。
那种游刃有余的锋利感,藏在温和的语气里,反而更有力量。
姜老师坐在第一排,脸上带着笑,轻轻点头。
旁边另一位老教授凑过来,低声说:“老姜,你这学生,可惜了。要是当初进律所,现在成就绝对不比顾明森低。”
姜老师看着台上发光的楚岚,缓缓道:“现在应该也不晚。”
-
近半小的发言结束。
楚岚说了声“谢谢”,台下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她微微鞠躬,走下讲台。好几个学生围上来,要联系方式,问问题。她耐心地一一解答,声音始终温和。
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楚岚抬眼看了看,没阻止,只是侧了侧脸。
交流会在下午五点结束。
楚岚被姜老师留下,又和几位教授聊了会儿。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梧桐树下人影绰绰。
她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外走,包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打开看,微信炸了。
好几个久不联系的同学发来消息:“楚岚?刚在学校直播平台看见你了!讲得太棒了!”
“那个诈骗案的细节分析太犀利了,我们团队之前卡在这个点上,看了你的思路豁然开朗!”
“学姐求认识!今天在台下,被你圈粉了!”
还有一条是某个律所合伙人发来的,语气很正式:“楚女士您好,今天听了您的分享,受益匪浅。不知您目前是否考虑执业?我所诚邀您加入,待遇和平台都可以谈。”
楚岚一条条看过去,没急着回。
走到校门口时,她点开学校内部的直播平台。
她的发言片段已经被截取出来,标题取得很醒目:“政法女神归来!三十分钟干货分享,刷新你对证据审查的认知!”
播放量已经破万,还在涨。
评论区热闹得很。
“这学姐是谁?太美了吧!关键是讲得还这么好!”
“xx届刑法的楚岚啊!当年模拟法庭把对方辩哭的那位!你们居然不知道?”
“我知道!她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嫁给了顾明森。没想到几年不见,功力不减反增!”
“顾明森我知道,明森律所嘛,挺有名的。但楚学姐这水平,待家里当太太?暴殄天物啊!”
“只有我觉得她比几年前更耀眼了吗?那种从容淡定,是真正有底气的人才有的。”
“截图了截图了,新女神诞生!”
楚岚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算哪门子的女神,一个想离婚都一直离不掉的失败已婚妇女。”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像是蒙尘的珠子,终于被擦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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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
北城,酒店套房。
顾明森刚结束一场艰难的谈判,回到房间,扯掉领带扔在沙发上。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打开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点开工作邮箱。
处理了几封邮件后,鼠标无意中点开了某个法律行业交流群的聊天记录。
群里正在刷屏。
“政法大学今天这个交流会,质量真高。”
“特别是楚岚那段,实务性太强了,我让团队都看了。”
“楚岚?顾明森太太?她不是一直在家吗?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人家里是待着,本事可没丢。你看她分析案子那个角度,又刁又准,绝对是下了苦功夫的。”
“顾律师好福气啊,太太这么漂亮还能干。”
“可惜了,要是出来执业,绝对是顶尖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