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顾明森把车开进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他需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起这一身的酒气,藏起满眼的血丝,藏起那颗被屈辱和恐慌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前台小姐带着职业微笑递来房卡。
“顾先生,您的行政套房在28楼,祝您入住愉快。”
套房很大,视野开阔,正对着江景。
可他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将外面灿烂的秋阳和波光粼粼的江水彻底隔绝。
房间陷入一种人工的昏暗。
他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大床,衣服都没脱,用胳膊挡住刺痛的眼睛。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却像有无数台挖掘机在同时开工,轰鸣作响。
叶芯依偎在他怀里的触感,她身上甜腻的香气,还有那片空白的记忆……反复交替闪现。
最后定格在楚岚那双平静无波、再也映不出他倒影的眼睛上。
他猛地翻身坐起,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脸。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打湿了衬衫前襟。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不能这样。
如果连他自己都放弃了,那和楚岚之间,就真的彻底完了。
奶奶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说对了:
他还有二十天。
只有二十天。
倒计时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在逼他做出选择。
是继续端着那可笑的骄傲,眼睁睁看着她飞走,投入别人的怀抱?
还是放下身段,赌上尊严,去换一个渺茫的可能?
顾明森看着镜中的自己,拿出手机,最终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每响一声,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响了四五声,通了。
“喂?”楚岚的声音传来。
顾明森声音沙哑,“晚上有空吗?”
“有事?”
“我想……请你吃个饭。”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有些事,想单独和你好好聊聊。”
短暂的沉默。
“在哪里?”她终于问。
顾明森报出了酒店的名字。
楚岚似乎有些意外:“在那里吃饭?私人邀约,很少选这种地方。”
那是江云市最老牌的豪华酒店之一,以精致的法餐和无敌江景闻名。更重要的是,他们当年的婚礼,就是在那家酒店的宴会厅举办的。
顾明森:“嗯,就那里。七点,可以吗?”
楚岚顿了顿:“好。”
电话挂断。
顾明森关了手机,上床睡觉。
他不想上班,不想和任何人联系。
-
晚上六点五十分。
楚岚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门童恭敬地上前拉开车门。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羊绒连衣裙,款式修身,长度过膝,除了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没有多余饰品。
冷静,得体,带着一种疏离的美。
和她平时上班的打扮没什么不同,却又似乎哪里不一样。
旋转门另一侧,就是当年举办婚礼的宴会厅方向。
楚岚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向电梯间。
电梯直达顶层的全景餐厅。
门打开的瞬间,悠扬的小提琴声流淌出来。
餐厅里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烛台,跳跃的烛光映着晶莹的酒杯。
侍者迎上来,低声询问后,引着她走向靠窗的位置。
顾明森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身上穿的,竟然是三年前婚礼上那套定制礼服西装!
深灰色的精纺面料,剪裁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身形。
三年了,这衣服还合适他,身材一点也没走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脸上似乎精心打理过,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用发胶仔细固定过。但仔细看,眼底的疲惫和一种极力掩饰的紧张,依旧无处遁形。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
楚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身熟悉的西装,看着窗外熟悉的江景,心里有带着涩意的感慨。
她走过去,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选在这里,穿成这样。”
顾明森在她对面坐下,烛光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我们就是在这家酒店。穿着这套衣服,娶了你。”
“楚岚,我们发过誓的,要爱对方一辈子的。当着很多人的面说的。”
楚岚垂下眼,拿起水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