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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6章 雨夜断 弦高雄的雨,下得像个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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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的雨,下得像个走投无路的人。

林默涵背着昏迷的陈明月,在泥泞的山道上踉跄前行。

子弹擦过耳际时,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平静的午后——

她将一枚铜簪插进发髻,笑着:“这簪子空心的,能藏三卷微缩胶卷。”

此刻他才明白,她早把命和情报,都缝进了这具温热的皮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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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是被谁撕开了天河的闸门,毫无遮拦地砸下来。高雄近郊的山林在1953年初夏的这场暴雨里,成了吞噬一切的墨色漩涡。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吸力,要把人拖进地底。林默涵咬紧牙关,脊背上的人已经昏死过去,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陈明月在他背上轻得像一张纸,又重得像一座山。

他记得三天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窗外骄阳似火,蝉鸣噪得人心烦。陈明月对着镜子,将那支光润的铜簪慢慢插进发髻。她从镜中看他,眼里有细碎的笑意:“沈先生你看,这簪子空心的,能藏三卷微缩胶卷。”

当时他只点了点头,了句“很巧妙”。如今想来,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底下,藏着多少他未曾读懂的决绝。

背上的身躯忽然抽搐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林默涵猛地停步,侧耳听了听远处——除了风雨撕扯树叶的声响,只有偶尔一两声闷雷滚过山谷。追兵暂时被甩开了,但这喘息之机能维持多久,他心里没底。

他轻轻将陈明月放下,靠在一棵粗粝的榕树根上。闪电划破夜幕的刹那,他看清了她左腿裤管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还在缓慢地往外渗。伤口在腿肚上方,子弹大概还卡在里头。

“水……”陈明月忽然睁开了眼,嘴唇苍白,声音细若游丝。

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只扁铝壶,拧开盖子,心地递到她唇边。她只抿了一口,就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别动,”他按住她试图起身的肩膀,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沙哑,“我看看伤口。”

她安静下来,眼睛望着他,睫毛上凝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林默涵借着微弱的天光,用匕首割开裤腿。伤口周围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肿胀。必须尽快取弹、包扎,否则失血过多和感染都是死路。

可他随身只有一个急救包,连酒精都没有。

“阁楼……暗格……”陈明月忽然断断续续地,“有磺胺粉……还有……纱布。”

林默涵的手顿住了。他们现在的藏身处,离盐埕区那间带阁楼的公寓,至少有二十里山路。那是他一手布置的安全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回去。更何况,张启明叛变后,那里恐怕早已是特务蹲守的陷阱。

“不能回去。”他低声,从背包里扯出备用的衬衣下摆,开始一圈圈缠紧她的大腿上方,做简易的止血带。

陈明月却固执地摇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必须……回去。不止药品……还有……发报机。”

林默涵动作一滞。发报机。那台他们花了三个月、用各种零件一点点拼凑调试,藏在阁楼地板夹层里的苏制发报机。没有它,即便拿到“台风计划”的坐标,也无法及时传回大陆。张启明叛变,组织受损,这条线上,现在恐怕只剩下他和陈明月还能动。

“他们一定在等。”她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明,“魏正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

这句话像冰锥,刺穿了林默涵最后的侥幸。魏正宏的风格他太清楚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高雄所有的联络点,此刻恐怕都已暴露在监视之下。唯一还可能留有生机的,或许就是那个他们以为已经被放弃的“家”。

“你留在这儿。”他解下湿透的外衣,盖在她身上,“我去去就回。”

陈明月猛地抓住他的衣角,力道之大,几乎要撕裂布料。“不行!”她急促地喘息着,血色从脸上褪得更干净了,“太危险……你……不能……”

“听着,”林默涵俯下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记住这个方位,往东三百米,有个废弃的炭窑,可以藏身。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往山上走,找山民帮忙,或者……”

他顿了顿,没出“或者等死”这两个字。

“一起。”陈明月只吐出这两个字,眼泪混着雨水滑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林默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别开视线,从怀里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快速翻到夹着女儿照片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久到雨声似乎都在那一刻静止了。然后他心地将照片抽出来,塞进陈明月手里。

“拿着。等我。”

他起身,消失在雨幕里之前,听见她在背后极轻地了一句什么,被风雨揉碎了,听不真切。但他猜得到。

他不出“好”或“不好”。因为此刻,任何承诺都显得那么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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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盐埕区的路,比想象中更难。雨势稍歇,但山路上满是滑溜的烂泥和横斜的断枝。林默涵扔掉了累赘的背包,只带了匕首和那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勃朗宁。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爬行,脑子里却异常清醒,飞速盘算着路线和时间。

必须赶在天亮前,趁巡逻队换岗的空隙潜进去。

凌晨四点,他潜入了公寓后巷。熟悉的红砖墙在晨雾里泛着潮湿的光,二楼阁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失明的眼睛。整条街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更添死寂。

没有异样。至少表面如此。

他像虎一样贴着墙根挪到后门,用备用钥匙轻轻捅开门锁。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僵在原地,屏息听了半晌,只有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不是他们平时抽的那种廉价香烟,而是更醇厚、带着坚果气息的烟丝气味——魏正宏最爱哈瓦那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