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天天擦黑的时候,他潜到了高雄市区边缘。他选了一家看起来最破旧、客人最复杂的茶馆,在附近观察了很久。他注意到一个常来喝茶的男人,四十多岁,身材和他差不多,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看起来像个魄的账房先生。
第五天傍晚,林默涵跟上了这个人。在一条无人的巷里,他用手臂从后面勒昏了他,迅速剥下他的衣服,换在自己身上。他把那人拖到更深的巷子角里,用破麻袋盖好。临走前,他从那人钱包里找到几张旧台币,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他穿上那件不合身的长衫,戴上眼镜,对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看。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逃犯模样。
他用剩下的钱,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热汤面。滚烫的汤汁下肚,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吃完面,他打听到去台北的军用卡车通常在西子湾附近搭载顺路的家属。
当夜,他混上了一辆运送补给的卡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和货物,气味难闻。他就这样蜷缩在角,随着卡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北去。
车过新竹的时候,天下起了雨。林默涵望着车外朦胧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也是一个雨天,他第一次见到陈明月。她穿着蓝布旗袍,站在图书馆的屋檐下躲雨,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他有没有多余的油纸伞。
那时候,天还很宽,路还很长。
------
台北的雨,比高雄更冷。
林默涵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清晨。他沿着铁轨走了很久,才摸到市区。他不敢直接去明星咖啡馆,先在附近转悠。咖啡馆照常营业,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他不敢赌。魏正宏的耐心是出名的,他完全可能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在一条后巷的馄饨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手脚麻利。
“老板,最近查得严啊?”他随口问道,递过去一张湿漉漉的钞票。
老头瞥他一眼,低声嘟囔:“何止严。听抓了个共谍,还是个大商人,叫什么……沈墨。”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老头凑近些,压低声音,“听是内部人供出来的。现在满城风雨,到处都贴着告示呢。”他着,朝电线杆努了努嘴。
林默涵顺着看去,一张盖着红戳的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上面是两个熟悉的名字:沈墨,陈明月。
他低下头,慢慢搅动碗里的馄饨,直到它们彻底凉透。
“这世道啊……”他轻声。
吃完馄饨,他付了钱,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他需要找个地方脚,需要观察,需要等待一个机会。
路过一家当铺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旧货,其中有一块女式手表,款式很旧,但他觉得眼熟。
他走进去,当铺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东西特有的霉味。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瓜皮帽的老板,正在擦拭一架留声机。
“掌柜的,看看这个。”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支铜簪,放在柜台上。
老板抬眼看了看,拿起铜簪对着光瞧了瞧:“成色一般,中空,民国时候的样式。你要当多少钱?”
“随便。”林默涵,“就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人来当过类似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这种簪子?”
老板眯起眼,又打量了他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朋友托我找的,”林默涵勉强笑了笑,“是家里传下来的,不心弄丢了。”
老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没有。这种东西,不值钱,也没什么人来问。”
林默涵点点头,收回铜簪,转身要走。
“等等,”老板忽然叫住他,“你,是家里传下来的?”
“是。”
老板从柜台类似的铜簪,但工艺更粗糙些。“我这儿有几支,你要是急用,可以便宜给你。”
林默涵看着那几支簪子,心里一片冰凉。他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走出当铺,外面的雨又下大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魏正宏赢了。他毁掉了他的身份,他的掩护,他身边的人。他现在是个孤魂野鬼,无家可归。
但“活下去”这三个字,像一道符咒,烙在他的灵魂里。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长衫,走进雨幕中。他没有去明星咖啡馆,也没有去大稻埕的颜料行。他朝着城市边缘走去,那里有贫民窟,有违章建筑,有成千上万像他一样,在这个岛上挣扎求生的人。
他需要藏起来,然后,重新开始。
雨越下越大,很快,他就浑身湿透了。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想起陈明月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决。
他不能白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