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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8章雨夜的来访(1 / 2)

书脊巷的夜晚,总是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漫长。

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镊子,指尖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颤抖。她正在修复一本清代的《西厢记》,书页已经发脆,边缘布满虫蛀的孔,像被时间啃噬过的记忆。她用极细的毛笔蘸上浆糊,一点一点,将那些破碎的纸屑粘回原位。这是个需要极度耐心的活计,而她偏偏今夜心乱如麻。

窗外,雨点敲打着青石板,啪嗒啪嗒,像谁不规则的脚步声。巷口的槐树在风中摇晃,枝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扭曲,伸展,像某种不安的暗示。

距离上次沈砚舟离开,已经过去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没有再来。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突然出现在巷口,也没有透过玻璃门投来那道沉默的视线。就好像那晚的相遇,那句“我从未背叛过你”,都只是一场过分真实的梦,雨一停,梦就醒了。

可书架上那本《花间集》还在。烫金的封面,陈旧的书脊,翻开第一页,他当年题写的那行字依然清晰:“赠微言,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愿在岁月流逝中,与你做长久的朋友。

可他们终究没做成朋友。爱情太过炽烈,烧毁了退回朋友的可能。要么在一起,要么陌路,没有中间地带。

林微言放下镊子,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工作台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她纤瘦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满架的古籍,从明清到民国,从刻本到抄本,它们沉默地见证过千百个日夜,见证过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如今也见证着她的不安。

她想起周明宇今天下午的话。

“微言,你最近状态不好。”周明宇递给她一杯热茶,目光温和中带着担忧,“是工作太累,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窗外是秋日的街景,叶打着旋儿飘下。周明宇刚做完一台手术,白大褂还没换下,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这味道让林微言想起五年前,父亲病重时,她也是这样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本永远翻不开的书。

“没什么,就是有点失眠。”她接过茶,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周明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他来找过你,是不是?”

林微言的手指收紧。茶杯很烫,烫得指尖发麻,但她没松手。

“我猜的。”周明宇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那天在巷口看到他的车,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个车牌号,我记得。”

五年前,沈砚舟开的就是那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算高档,但很干净。他每天接她下班,她总是坐在副驾驶,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有时她会伸手去碰他的手背,他转头看她,眼里是满满的笑意,然后反手握住她,直到下一个红灯。

那么寻常的细节,竟记得这样清楚。

“他想做什么?”周明宇问,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只是关心。

“一些……以前的事。”林微言,声音有些涩,“当年,有苦衷。”

“你信吗?”

林微言没回答。她不知道。理智告诉她,时隔五年再谈苦衷,太迟了,太像借口。可心里某个角,又隐隐希望那是真的——希望当年的背叛、伤害、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日日夜夜,背后有一个足够沉重的理由,证明她爱过的人,不是个薄情寡义的骗子。

“微言,”周明宇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好好的。但你要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强行回头,只会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她知道他得对。可感情的事,哪里是道理能清的。

“我明白。”她。

可明白归明白,心还是乱的。

雨下得更大了。林微言起身,走到窗前。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汇成细流,沿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沉闷,压抑,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滚动。

就在这时,她看见巷口有车灯的光。

灯光刺破雨幕,由远及近。是那辆黑色的车。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躲到窗帘后面,可脚步又停住了。她为什么要躲?这是她的家,她的巷子,她为什么要躲一个不速之客?

车在工作室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影从车里出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雨太大,伞面被打得噼啪作响,伞下的人身形挺拔,穿着深色大衣,正是沈砚舟。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向二楼亮灯的窗户。隔着雨幕,林微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穿透力,像一道无声的叩问。

然后,他抬手,按了门铃。

叮咚——叮咚——

铃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决。林微言没动。她看着楼下那个撑伞的身影,心里翻江倒海。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雨,他来做什么?是觉得那天的话没清楚,还是又有了新的“苦衷”要?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两短一长,是当年他们约定的暗号——她总爱熬夜看书,他有时来找她,怕吵醒邻居,就用这个节奏按铃。她听见了,就会下楼开门,扑进他怀里,蹭一身的寒气,然后被他用大衣裹住,“这么晚还不睡”。

这个暗号,他居然还记得。

林微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断。她走下楼,穿过的客厅,来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三秒,然后转动,拉开。

门外,沈砚舟站在那里,伞沿滴着水,在门口的石阶上汇成的一摊。他脸上有雨水,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是灼热的。

“微言。”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这么晚了,有事吗?”林微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确认她真的站在这里,真的开了门。然后他:“能进去吗?外面雨大。”

林微言侧身,让他进来。沈砚舟收伞,在门外抖了抖雨水,才走进来。他很高,一进门,的客厅就显得更局促了。林微言关上门,将雨声隔绝在外,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沈砚舟没坐。他站着,看着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文件袋,有些厚,边角已经被雨水打湿,晕开深色的痕迹。

“这是什么?”林微言问。

“五年前的真相。”沈砚舟,将文件袋递给她,“所有的证据都在里面。病历,合同,转账记录,还有……我爸的遗书。”

林微言没接。她看着那个文件袋,像是看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她知道,一旦打开,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要么彻底原谅,要么彻底绝望,没有中间地带。

“为什么要现在给我?”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沈砚舟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急切,“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每天都在等,等一个能告诉你真相的机会。可我找不到你,你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搬了家,像人间蒸发一样。我只能拼命工作,让自己忙到没时间想你,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话,那些解释,就在喉咙里打转,堵得我喘不过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林微言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还有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清冽,干净,像雨后的松木。这个味道,她曾经那么熟悉。

“微言,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了五年。你可以不听,可以不信,甚至可以把这个袋子扔进火里烧了。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完。”沈砚舟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完之后,你要我走,我立刻就走,这辈子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我发誓。”

林微言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了些。这个曾经意气风发、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此刻却在她面前,用这样的语气话。

她忽然想起陈叔的话:“有些人啊,看着是走了,其实心还留在原地。你赶不走,也忘不掉。”

是啊,赶不走,也忘不掉。

“坐吧。”她终于,接过文件袋,在沙发上坐下。

沈砚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个有些紧张的姿势,像等待审判的犯人。林微言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从哪儿起?”

“从我爸的病起。”沈砚舟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五年前春天,我爸突然住院的事吗?”

林微言记得。那时他们刚毕业,沈砚舟进了律所实习,她在一家古籍修复中心做学徒。某个周末,沈砚舟接到电话,脸色瞬间变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她追出去,问他怎么了,他只“我爸出事了”,就冲进了雨里。

后来她知道,是突发性脑溢血。很严重,下了病危通知。沈砚舟的妈妈早逝,家里就父子俩相依为命,这一病,天塌了一半。

“我爸的手术很成功,但后续治疗需要一大笔钱。”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普通工薪家庭,积蓄不多。我那时刚工作,工资只够自己生活。医院的账单一天天垒起来,我爸的后续康复、护理,都是无底洞。”

林微言记得那段日子。她去看过沈叔叔几次,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总是笑着,“没事,毛病”。沈砚舟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眼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重。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也就几千块,杯水车薪。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机会。”沈砚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顾氏集团,你知道吗?”

林微言点头。顾氏,本地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涉足地产、金融、文化多个领域。她当然知道。

“顾氏的老板顾青山,看中了我的能力,想让我去他们集团的法务部。”沈砚舟,“条件很优厚,年薪是我当时的十倍,而且可以预支一年的薪水,作为我爸的医疗费。”

“所以你去了?”林微言问。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瞒着她?

“没那么简单。”沈砚舟苦笑,“顾青山有个条件——要我娶他女儿,顾晓曼。”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