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时,胡人军营里的尸首还没清理完。
祖昭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士卒们把一具具胡人尸体拖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起来。有人往尸堆上浇油,有人举着火把等着。
“烧。”祖昭。
火把扔上去,火焰腾地蹿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两千七百具尸首,就这样化为灰烬。
刘虎站在祖昭身侧,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忽然道:“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进了大帐。
刘虎、马横、吴猛、魏家兄弟跟进去,几个信得过的头目也鱼贯而入。
帐中铺着一张简陋的舆图,是祖昭这几日画的。图上标着谯县、淮水、寿春,还有西北方向的谯郡治所和更远处的濮阳。
祖昭指着舆图开口:“胡人暂时还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但瞒不了多久。最多三天,北面就会有人发现不对。”
刘虎皱眉:“公子是,石聪会来?”
祖昭摇头:“石聪不会来。他和石虎有仇,顾不上这边。但濮阳那边有石虎的人,离咱们六七百里。但他们得到消息,集结人马赶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马横松了口气:“半个月?那够咱们跑了吧?”
祖昭看着他,缓缓道:“跑是可以跑。但往哪跑?”
马横一愣,看向刘虎。
刘虎也沉默了。
是啊,往哪跑?
谯县是不能再待了。胡人报复起来,全城百姓都得死。可离开谯县,又能去哪?
祖昭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字道:“南下,过淮水,投奔寿春的北伐军。”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寂静。
刘虎盯着他,目光复杂。马横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刘虎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公子,刘某斗胆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祖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是北伐军的人。”
刘虎追问:“什么身份?”
祖昭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自己是祖逖之子,不能自己是散骑侍郎,不能自己是韩潜的弟子。这些身份,出来太吓人,反而容易惹麻烦。
但他需要让刘虎和马横相信,南下是可行的。
“北伐军校尉,”他,“姓韩,单名一个昭字。”
校尉?
刘虎和马横对视一眼。
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竟是校尉?
祖昭看出他们的疑虑,继续道:“这次北上,是奉韩将军之命,联络淮北的坞堡和义军。韩将军已在淮河南岸集结了三万人马,随时可以北上接应。”
三万!
刘虎瞳孔一缩。
马横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久在淮北,当然知道北伐军的威名。当年祖逖那支队伍,打得胡人闻风丧胆。如今虽祖逖死了,但韩潜接掌兵权后,也没听打过败仗。
若真有三万大军在淮河南岸接应……
刘虎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刘某信公子。只是这满城百姓,四五万人,如何撤得走?”
祖昭早有准备。
“分批撤。老弱妇孺先走,青壮断后。粮草辎重尽量带,带不走的留给胡人。一路往南,日行三十里,十天能到淮水。”
他指着舆图,“我已经派人回寿春送信。韩将军收到信,会把兵马集结在北岸接应。只要咱们过了淮水,胡人追兵再多也不敢追。”
马横想了想,又问:“公子,城里的县令和那些官吏怎么办?”
祖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召集全城有头有脸的人,到县衙议事。”
谯县县衙在城正中,三进院,还算气派。
县令姓王,名文和,五十多岁,是个典型的南朝士人,做官的本事不大,捞钱的本事不。胡人占了谯县后,他第一时间投降,这些年靠着给胡人办事,攒了不少家底。
此刻他坐在后堂,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昨夜城北的喊杀声他听见了,但没当回事。胡人自己打架,常有的事。天亮后外面安静了,他更放心了,只等
门忽然被推开。
王文和抬头,看见一群带刀的人涌进来,脸色一变。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人群分开,一个少年走到他面前。
“王县令,胡人完了。”
王文和愣住:“什么……什么完了?”
少年看着他,目光平静:“两千七百羯胡,昨夜全杀了。一个不留。”
王文和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谋反了……”
少年没有理会他的惊恐,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士卒上前,把王文和架起来。
“走吧,去前衙。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你这个父母官,怎么能缺席?”
县衙大堂里,黑压压站了三四十人。
有县丞、主簿、典史之类的官吏,有开粮铺的、开布庄的、开酒肆的大商户,还有几个本地士族的族长。这些人平日里趾高气扬,此刻却一个个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
堂上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卒,刀出鞘,弓上弦。
王文和被押到堂上,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那少年走到堂上,扫视全场。
“人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