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新被这番话直接戳中了最隐秘、最阴暗的痛处,他的伪装瞬间撕裂,脸色骤然铁青。他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飞溅:“林晓雅同志!请你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你现在是萧江市的市领导,不要像个底下县里的无知村妇一样护短撒泼!”
高建新怒不可遏地指着林晓雅的文件:“程兴来同志是在极端困难的老工业区进行大胆的纾困尝试!改革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些老矿山不复工,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几百号、甚至上千号下岗矿工和他们的家属在冬天里饿死吗?!这个可能引发极其恶劣群体性事件的维稳压力,你一个新来的副市长,你来背吗!”
高建新试图用“维稳”和“群众路线”这两顶大帽子,将林晓雅的反抗彻底压死。
然而,就在高建新气势达到顶峰的时候,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块维稳的压力当然不用林副市长来背。但如果那几座违规复工的黑矿,不仅排污,而且最后挖出了当年涉黑的人命血案、挖出了保护伞,这个严重的刑事倒查责任……不知道高市长您,以代市长的身份,扛不扛得起?”
这声音极其平缓、极其悠长,却带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阴寒之气。
市纪委书记吴晓华,这位市委常委里的“阎王爷”,正坐在距离高建新两个身位的位置上。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依然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杯表面漂浮的毛尖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缓缓抬起头。
吴晓华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慢条斯理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据市纪委信访办最近收到的大量实名群众举报信来看,程兴来同志特批复工的那个东山铁矿的老板——外号‘雷老虎’。这个雷老虎,不仅涉嫌长期极度恶劣的非法排污,早年间更是牵扯到几起为了抢夺矿脉而导致的伤人致残重案,甚至有可能背着人命。”
吴晓华转过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鹰眼直视高建新:“高市长,咱们萧江市今年的招商环境和营商环境,如果是靠硬生生卡死、逼走十四亿跨国环保外资,而去强行力保这种板上钉钉带着黑社会性质的重度污染雷区……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啊。如果这把火一旦烧穿了底线,惊动了省里甚至闹到全国范围,这性质可就全变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削减区区三千万指标这种层面,能够兜得住的了。”
吴晓华这番夹枪带棒、充满严重警告意味的软刀子暗示,犹如一把极其阴毒、抹了剧毒的匕首,直接从斜刺里捅穿了高建新的防御,死死地顶在了他的腰眼上。
“你……你们!”
高建新气的浑身发抖,手指悬在半空中,指着站立如松的林晓雅和稳坐钓鱼台的吴晓华,一时间竟然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完全打破了他的政治常识!
为了一个区区的、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市里最强硬、最具背景的两位实权干将——一个是携十四亿外资之威的新晋副市长,一个是手握利剑的纪委书记,竟然敢在全体市长办公会议上,公开且毫无顾忌地结成同盟!并和他这位即将扶正的代市长,打这种几乎完全撕破脸皮的白刃阵地战!
激烈的战火瞬间在原本死气沉沉的整个市长办公会议室内熊熊燃烧。
这种副市长、纪委书记当面硬刚代市长的近乎于决裂的争吵,极大地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即便会议室安装了双层的隔音墙都没防住,那吵吵嚷嚷、拍桌子瞪眼的声音,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
很快,这震撼的动静就越过了市府大院中间的绿化隔离带,经过无数个耳朵和内线电话的传递,传到了对面那栋更加威严凝重、更加幽深的市委大楼里。
而此时,在市委大楼顶层,那间视野最好、布置也极其敞亮古朴的市委书记办公室内。
萧江市真正的最高控制者、拥有市委绝对权势与最后拍板权的市委书记张维意,正背着双手,站在一整面明亮的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对面那栋这两个月来时不时就吵作一团的市政府大楼。
他头发有些花白,但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脊背依然挺得犹如标枪般笔直。
对于这位从最基层的大队会计一路摸爬滚打,历经无数政治风浪,最终稳稳坐到正厅级常委一把手宝座的“太极圣手”来,底下各方人马的所有心思和算计,在他那双充满岁月沧桑的眼里,就如同玻璃缸里游动的金鱼一般,透明无余。
听着身后的大秘,压低声音、心翼翼且绘声绘色地汇报着那边会议室里因为一个远在几十公里外的齐学斌,而差点当场掀桌子的激烈战报,张维意没有露出丝毫的愤怒或者是焦躁。
相反,他微微仰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了。”张维意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后像是在点评一出戏剧般道:“高建新被外资逼急了,性子太急,吃相也太难看,手段了下乘;林晓雅太刚,护犊子心切,不过她有发火的资本;至于吴晓华嘛,这是在借机敲打立威,同时也是向我表明他维护政治清明的站位。真是一出难得一见的好戏啊……”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深邃:“只是没想到,一个的年轻副县长,硬扛了两个月,竟然能把市里这潭沉积了这么多年的死水,给搅动得如同煮沸开水一样。”
张维意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到宽大的百年黄花梨办公桌后坐下。他伸手轻轻敲了敲厚重的桌面,食指只敲了三下。
这三下极轻,但在秘书听来却如同敲击在心头。
张维意抬起头,声音平缓、内敛,却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抗拒的厚重威信:“去,用我办公室的红机,直接给清河县委书记李守成挂个电话。不要找别人,就找李守成。”
“书记,您请指示。”秘书立刻立正,掏出本子。
“让清河县常务副县长齐学斌,今天下午三点,不要带任何随行人员,准时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秘书心头猛地一跳,握笔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地级市的权力中枢里,在这个神仙打架刚刚掀起高潮的敏感节点,谁都清楚——市委张书记跳过所有的中间层级,甚至跳过市长,主动单独召见一个刚提拔不久的县级副职干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场比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明抢、针锋相对,还要高出整整一个维度的权力碾压!
神仙打架的闹剧终于下了帷幕,因为在这萧江市,真正的、唯一的执棋人,终于厌倦了场外的喧嚣,要亲自下场,对齐学斌这枚过河的卒子,进行最终的定调了。
这是一跃成龙,还是被一指碾碎,全在下午三点的那一场封闭式谈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