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青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显得有些笨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担忧、期盼和劫后余生的热切。
四目相对。
徐三甲坚硬如铁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下马。
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给了妻子一个极其细微的、安抚的眼神,便策马而过。
他是主将。
带着几百个兄弟的骨灰回家,他不能在此时儿女情长。
回到城关堡。
徐三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看不出疲态。
“谢渊!”
“属下在!”
谢渊红着眼眶,大步上前。
徐三甲一身威严。
“腾出东营校场,搭设灵棚。”
“这几百个兄弟跟了我一场,不能让他们走得寒酸。”
“命韩承带人,三日之内,按册子挨家挨户报丧。”
“抚恤银子,双倍发。”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克扣,老子亲手扒了他的皮!”
“是!”
谢渊高声领命,抹了一把脸,转身去安排。
直到此时,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了下来。
众人领命散去。
徐三甲转身走向徐家大宅。
刚一进院门。
原本压抑的氛围瞬间被一群小炮弹冲得粉碎。
“爷爷!”
“外公回来啦!”
“太爷爷!”
一群半大孩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尖叫着,欢笑着,涌向徐三甲。
徐婉婷扎着两个冲天辫。
贺妙和小满也不甘示弱,一人抱住右腿,一人拽着衣角。
稍大一点的几个男娃,虽然不撒娇,却也围成一圈,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地看着这位长辈。
“哎哟!慢点!慢点!”
徐三甲那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不带眨眼的狠人,此刻却被这群小鬼头弄得手忙脚乱。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抱在怀里。
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四个孙子,三个孙女。
一个外孙,一个外孙女。
旁边王氏怀里还抱着咿呀学语的婉仪,梁氏怀里还躺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儿孙满堂。
这种真实到极点的烟火气,瞬间冲淡了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爷爷我要举高高!”
“外公我要好吃的!”
“三爷爷你的胡子扎人!”
孩子们七嘴八舌,吵得徐三甲脑仁生疼,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郁青衣挺着大肚子,被这群孩子挤得根本靠不过来,只能站在外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好了好了!”
徐三甲感觉脑袋比被蛮族砍了一刀还大,连忙求饶。
“都回家!回家!”
“爷爷给你们带了礼物,谁听话给谁!”
郁青衣见状,也连忙招呼着儿媳妇们上前拉人。
“都别闹腾你爷爷了,让他喘口气!”
“进屋!都进屋!”
喧嚣散去,夜色如水。
徐家大宅那股子热乎劲儿,随着晚饭撤席,渐渐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