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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似乎越来越近,又似乎永远也无法到达。
“你难道不能现在就告诉我,到底怎么才能从这里离开?”巴里特看着前方出现的又一只的怪物,无奈的对空气问道。
耳畔,卫牧师轻飘飘的低语再度凭空响起,不高不低,如附骨之疽,“抱歉,并不能。因为很多东西我需要让你亲眼看到、很多感触需要你亲身体会,然后你才有可能明白。”至于明白什么,牧师没细讲,而是用劝慰的语气继续说道,“别那么消沉,拿出点热情来,好好领略这里的一切。难道这不是一次非常宝贵、极为特殊的冒险经历么?我不相信你之前遇到过比这更奇妙的冒险。”
嗯……,那确实没有,巴里特在心里想道。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巴托九狱之行已经足够离奇了,可比起眼前的这番境遇却又逊色不少。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继续赶路。
眼前的这个怪物身高近三米,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蓝色,紧绷在几乎没有肌肉的细长骨骼上。透过那怪异的皮肤,你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根骨头的具体轮廓。它的手指和脚趾都比正常人多出了几节,瘦长得像是迷雾森林里霜蜘蛛的步足。而在它脊柱的每一节椎骨处,都生长出了一根拇指粗细的半透明骨刺。这些长短不一的骨刺穿透皮肉,从背后直直的延伸出来,朝向天空。
它的脸上没有眼睛。原本眼眶的位置被一层光滑的皮肤覆盖住,像是眼睛从未存在过。头部两侧生出长长的、向上弯曲的犄角,双犄角之间连结着一根骨质横梁,七根肉色细丝从横梁垂下,与头顶颅骨相连,绷得笔直。它的鼻子和嘴巴——或者说这两个位置的器官大体相似,都是带有复杂花纹的镂空孔洞,其内部似乎有某种湿润的东西在微微颤动。
此时这怪物身体的各个部位不断震动、颤抖,发出音节、频率各不相同的铮响与嗡鸣。而当这些声音合在一起时,竟形成了一首持续不断的、似有若无的悠扬旋律。
“那是吟游诗人‘艾敏’。”牧师轻声介绍,“他不是镇上的人,而是一个路过的旅行者。没人清楚他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背着一把断了两根弦的破旧鲁特琴,平日习惯坐在‘欢快麦芽’酒馆的某个角落,为任何愿意给他几枚铜币或一杯酒的人弹唱。艾敏的琴技其实并不好,嗓音也沙哑干涩,甚至经常会唱错歌词、弹错音节。所以人们总是喜欢嘲笑他,拿他取乐。在我看来,艾敏与其说是一位吟游诗人,倒不是说像小丑、弄臣更多些。”
这几个职业倒确实有不少重叠的部分,巴里特知道在很多贵族的宴会上,吟游诗人往往也会充当着耍宝、逗乐的角色。
“每当艾敏被嘲笑时,他总是会说,自己的技艺足够精湛,只是那柄破旧的乐器拖了后腿。如果能有把新一些的琴,最起码是不缺弦的,那他将会弹奏出让众人迷醉的音乐。你瞧,他现在已经有了新的乐器,那就是他的身体!”牧师感叹道,“在我看来,无论是武器,还是乐器,这些外物都比不上自己的身体更值得信任。艾敏的整个身体就是活着的乐器,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液的流动、每一次关节的弯折,都会产生一段全新的旋律。他已经不再需要那把破旧的鲁特琴了。他自己,就是一首永远不会完结的歌谣。”
名为‘艾敏’的高大怪物蹲在圆形交叉路口的坍塌雕像旁,自顾自的用身体演奏着各种风格的音乐。巴里特手握武器缓缓靠近,他屏住呼吸,脚步轻盈,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可即便这样,对方依然发现了他,无眼的诡异面容扭了过来。
紧接着,一段极轻极细的嗡鸣骤然响起,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水晶杯的边缘,又像是寒风吹过冰封的树梢。嗡鸣声起初只是一个单一的音符,但很快便分裂成数个、十数个、乃至数十个音高不同的音符。它们交织、重叠在一起,既不和谐也不刺耳,而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化的和弦,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调试一件从未存在过的乐器。
巴里特感觉自己的动作陡然迟滞,肌肉在某种奇特的共鸣下产生阵阵抽搐、痉挛,耳膜也同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平衡感也在和弦的干扰下开始失控。
与杂货店老板‘小托马斯’那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低语“倾诉”不同,眼前怪物所发出的复杂声音影响的是蛮子身体。而他的身体,在这猩红之光中同样获得了强化,能够让他在这和弦音乐中勉力保持自我。
不过我们的蛮子冒险者并没有选择在自己还有反击能力时攻向对方,而是尝试采用了另一种方式来应对。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诡异的和弦立刻减弱。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和弦音乐停了下来。巴里特在接连抛出七枚金币之后,才施施然的朝怪物说道,“弹首《冒险者之歌》,会么?调子大概是这样的‘我的老爹把家产给了我大哥’……”他随即哼唱了起来。
对方立刻附和,各种乐器声音接连响起,让曲子更为饱满,显然它也知道这首传唱度极广的歌谣。于是,轻松、欢快的曲调在这座被猩红之光笼罩、狰狞扭曲之物横行的镇子上空回荡,倒是显得更加诡异。
“很好,继续演奏,不要停。”巴里特又将两枚金币扔在怪物脚边,随后慢慢转身离开。
耳边传来阵阵鼓掌的声音,“看来你已经懂得了,‘暴力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牧师赞叹道,“我甚至可以说,几乎所有情况下,它都不是最好的方法。”
哼,那可未必。巴里特腹诽道。
他躲过满身白霜,会喷吐盐卤的结晶老者,将一只像剥了皮的巨大蝙蝠似的东西拦腰斩断,又击飞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不清具体形状的矮小肉瘤,就这样一路厮斗砍杀、躲避奔逃,距离教堂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到达,可前方却有一头趴伏在地面上的巨大生物。那东西体长超过七米,大体像是某种鳄鱼和犰狳的混合体。它四肢粗壮如柱,皮肤完全由一层层叠压在一起的鳞甲构成。那些鳞甲的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有的像是蜥蜴的细密鳞片,有的像是鱼类的紧致圆鳞,还有的像是龟壳般的大块角质盾片,甚至还有几片明显来自某种魔兽的彩色甲壳。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了这头生物的全身,只留下关节处一些狭窄的缝隙。那些缝隙中不断渗出暗绿色的黏液,散发着浓重的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它的头埋在胸前,只露出一排六个大小不一、朝向各异的螃蟹状长眼柄。那些眼柄的顶端生长着形态各异、功能不明的球形结构,有的像是正常的人类眼睛,有的像是某种昆虫的感光器官,还有的则只是一个不断跳动着的黑色球体。而它的口中,持续有某种灰白色的、如同石粉般的细末被吐出来,堆积在地面上,形成一座小小的、不断增高的小丘。
“那是前守卫队长‘鲁兹’。”牧师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年轻时是个石匠,力气极大,一个人能搬动别人两个才能抬起的石料。后来男爵招募卫兵,他就放下了石锤,拿起了长矛,一步一步成为镇子守备力量的领队。他最大的骄傲是自己带领守卫和镇民们在镇子外围垒砌的那道石墙——不过大半已经损毁消失——虽然简陋,可那道石墙曾挡住过两次沙漠匪徒的侵袭。鲁兹经常说,石头是不会骗人的。你把它放在哪里,它就待在哪里,风吹不走,雨淋不塌,野兽啃不动,贼寇推不倒——对此我表示怀疑——他想成为一块石头。”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可巴里特认为一个石匠出身的守卫队长应该不太会说出那种略有些文绉绉的话语。蛮子感觉牧师对这些镇民们的介绍,掺杂进去不少自己的情感解释。
牧师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
“在晋升仪式开始之前,鲁兹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公开反对我的人。这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充足的理由,而是像你一样,出于某种固执本能而产生的不安。”牧师对巴里特这样说,“当时他挡在其他人面前,用手中的那根长矛指着我说‘你不能这样做’。我问他为什么,他却笨拙的不太能说得上来,只是反复阐述石头不应飞上天空,而是要踏实的待在地面。很可惜,抱有他这种想法的人毕竟是少数。后来,男爵解除了他守卫队长的职务,将他关进了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