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这座挂着“敕造太师府”斑驳匾额的古朴二进小院。
青石板缝隙间点缀着点点苔痕,院中一株老槐枝叶扶疏,投下婆娑碎影。
鹤发童颜的赵轩正在院中凝神打拳。
他身形舒展,动作看似极慢,却带动周遭气流隐隐形成一个浑圆的气场,衣袖无风自动。
一套古朴的太极演练完毕,他缓缓收式,立于原地,仿佛与院中那株老槐融为一体,气息悠长凝练,方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而不散数息,才袅袅消散。
周身热气蒸腾,皮肤却不见多少汗珠,只有一层莹润微光。
“老爷。”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背微驼的老仆莫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方温热的棉巾,恭敬递上。赵轩接过,只在额头颈侧随意按了按,便递还回去。
莫叔动作熟稔地接过,仿佛已重复了千百遍。“早膳备好了。”
莫叔声音低沉,带着川地特有的口音。赵轩微微颔首,步履从容稳健,走向侧厅。
厅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皆显古意。桌上仅摆着一碗晶莹如玉、米香扑鼻的清粥,三四碟小菜:腌渍得脆嫩的萝卜缨、碧绿的盐水毛豆、一小撮油亮的辣子腐乳。
赵轩落座,腰背挺直如松。他执起细长的竹筷,动作一丝不乱——夹一箸小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再舀起半勺清粥,无声咽下。
一举一动间,沉淀着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从容与宁静,一种深入骨髓的古典士大夫气度,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放缓了流速,丝毫看不出是从现代而来的穿越者痕迹。
暗处。
“我说,蝉弟,”笑和尚圆滚滚的身子挤在院墙外一棵茂盛的黄桷树杈上,油腻的手指扒拉着树叶,压低的传音带着浓浓的疑惑和一丝不耐。
“你要找的不会就是这个打拳吃饭的老头吧?瞧着也就是个会保养的富家翁嘛,顶多拳脚舒展点……哪有什么稀奇劲儿?还不如那碗粥看着香。”他说着,肚子还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齐金蝉个子小些,隐在另一侧更浓密的枝叶后,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眨也不眨地盯着院中那个安静用餐的身影。“闭嘴,憨货。”
金蝉的传音带着一丝冷峭和不容置疑,“周身气机浑然天成,与这方天地近乎一体,引而不发,凝而不散。这份太极拳已经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你这双只认得酒肉的眼睛要是能看出来,那才是稀奇事了。”
齐金蝉嘴上说着,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定在赵轩身上,仿佛要从那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什么惊天的秘密来。
早餐毕,赵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脚蹬草鞋,手持一根油光水滑的竹杖。
莫叔也换了同样的装扮,背着一个竹编水壶。两人如同最普通的乡绅老农,不紧不慢地徒步走向镇外。
“嘿,遛弯去了!”笑和尚挠了挠光头,“蝉弟,跟俩老头有啥看头?走走走,哥哥我肚子唱了半天空城计了,听说石砫的烟熏豆干和酸辣粉可是一绝!咱也去尝尝鲜……”他搓着手,一脸馋相。
齐金蝉眉头微蹙,本能地想要拒绝继续跟踪,但就在赵轩主仆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镇口拐角的瞬间,赵轩似乎随意地抬了抬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他们藏身的方向。金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应掠过灵台。
他脸色微变,瞬间改了主意:“……也好。正好探探此地风物。”话语间,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语气恢复了平静。
两小立刻如脱兔般溜下树,兴冲冲地钻进热闹的镇街,很快便被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淹没。
镇外,庄田。
田埂笔直,初晨的露水在草叶上滚动。几头健壮的黄牛打着响鼻,套着油光锃亮的曲辕犁。
庄头杨达,一个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汉子,早已带着几个“长工”在田边等候。看见赵轩和莫叔的身影,杨达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热络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
“东家,您来啦!您瞅瞅,”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壶,献宝般递上,“刚掐的嫩尖儿,后山老茶树的头茬!知道您好这口,特意给您温着的。”
赵轩眼睛一亮,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的欣喜:“哈哈哈,还是你杨达贴心!”
接过竹筒壶,对着壶嘴“滋溜”唑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口中,初时带着山野的微涩,在舌尖稍作停留,随即化作一股奇异的甘甜,自喉间涌上,直透心脾,唇齿留香,仿佛将整个春天的山野气息都饮了下去。
“好茶!滋味儿够劲道!”
“您喝着顺口就成!”杨达搓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放下茶壶,赵轩径直走向那头最健硕的耕牛。
他拍了拍牛颈,牛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赵轩熟练地一手稳稳扶住犁梢(扶手),另一手执起细长的竹鞭,轻轻一抖,发出清脆的破空声:“走!”
老牛拉着犁铧稳健前行。赵轩双目微阖,神情闲适,脚下步伐似慢实快,稳如磐石。
犁铧翻开的泥土如同墨色的波浪,均匀而笔直地在他身后展开。
奇异的是,他周身不见丝毫紧绷用力之态,反而有种奇特的韵律感,每一步踏下,每一次扶犁,都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身边的耕牛、拂过的微风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速度竟丝毫不比旁边那些壮年汉子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