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蓉听一灯大师提及周伯通和那刘贵妃犯了不可挽回的大错,不觉好奇道。
“什么是不可挽回的大错?难道那刘贵妃和老顽童生了个孩子?”
一灯大师道,“那倒不是。他们相识才十数天,又怎能生儿育女?只是二人的事情暴露,王真人发觉之后,将周师兄绑了,带到我跟前来让我处置。”
“我们习武之人义气为重,女色为轻,岂能为一个女子伤了朋友交情?是以我便把刘贵妃叫来,命他们结成夫妇。哪知周师兄大叫大嚷,说本不知这是错事,无论如何不肯娶刘贵妃为妻。”
一灯大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刘贵妃与他私通,我本就郁结在心,此刻又听他不愿认错,更不愿带刘贵妃离开,心中一时也是陡然大怒,质问他,我大理国虽为小国,又岂能让他如此辱没国威。”
“他只是不答,直言让我杀了他,可我又如何能够下那毒手?周师兄便不再多言,只是从怀中抽出一块锦帕递回给了刘贵妃,转身便要走,从此一别十余年,却是音讯全无。重阳真人自那年带着周师兄到访之后,便再也不曾来过大理,隔年秋天便已与我等天人永隔了。”
言及于此,一灯大师神色黯然,屋内的渔樵耕读还有郭靖都为之默然,只觉那神通绝顶的重阳真人英年早逝,实是天妒英才。
不想就在众人心中哀叹之际,小黄蓉却好奇的追问道。
“那张锦帕现在还在吗?”
此话一出,渔樵耕读四人免不得暗暗多瞧她两眼,只觉她这女儿家就只会留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听一灯大师说道。
“周师兄走后,我见刘贵妃失魂落魄般的呆着,心中陡然生怨,捡起那张锦帕,心知这便是刘贵妃送给他的定情之物,当即冷笑一声,却见那锦帕之旁,还绣着一首小词……”
小黄蓉心中一动,忙问道,“可是‘四张机,鸯鸳织就欲双飞’?”
郭靖闻言似也想到了什么,激动道,“我想起来了。当初在桃花岛上,周大哥被毒蛇咬了,神智迷糊,嘴里便翻来覆去的念这首词。正是这四张机,鸯鸳织就……什么头先白什么的。”
小黄蓉接着郭靖的话,低声念道,“四张机,鸯鸳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郭靖激动得一拍大腿,惊喜道,“一点儿不错。我听瑛姑念这首词,总好像是听见过的,可是始终想不起来。咦?蓉儿,瑛姑是怎么知道周大哥喜欢念这句诗的?”
小黄蓉见郭靖如此迟钝,不觉叹了一口气道,“唉,靖哥哥,瑛姑就是那位刘贵妃啊。”
一灯大师闻言,似也无意隐瞒,只作低声道。
“好丫头果真是聪明伶俐。刘贵妃小名一个‘瑛’字,便是如今那瑛姑。却说那日我将锦帕扔回给她,此后不再召见。我也因此忧郁成疾,再也不理国事,只终日练功自遣……”
屋内众人听着这话,一时还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倒是小黄蓉心意玲珑,一语点破道。
“师伯,那你心里其实也很喜欢刘贵妃吧?若是不喜欢她,就不会那么闷闷不乐了。”
渔樵耕读四人闻言,不觉看了一灯大师一眼,一灯大师亦是没有否认,只是神色黯然的追忆道。
“此后大半年里,我没再召见过刘贵妃,但睡梦之中却时常梦见她。一天夜里,午夜梦回,我突然很想她,便悄悄去了她的寝宫。不想刚到她的寝宫屋顶,便听得屋内传出一阵小孩啼哭之声。那时,时值隆冬腊月,屋面上霜浓风寒,我竟怔怔的站了半夜,直到黎明时分方才下来,就此得了一场大病。”
一灯大师此番回忆,虽是时隔多年,亦是令闻者动容。
是想他以九五之尊,深更半夜在宫里飞檐走壁,却是要去探望自己的妃子,实是用心良苦。
况且南帝的名号名震武林,若是以一灯大师的功力,区区风寒感冒自然是不怕的。
偏偏他只一夜静守就大病一场,想来也是和当年逍遥派的无崖子一样,自暴自弃,刻意没有用内力温养自身,这才得了大病。
只是一灯大师说得平淡,众人一时才没有听出其中哀莫大于心死的悲痛之情。
一灯大师顿了顿,似是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继续说道。
“我因那场大病卧床不起大半年,等痊愈之后,勉力排遣,也不再去想刘贵妃和周师兄的事。不想过了两年有余,这天晚上,我正在打坐练功,忽然门帷掀起,竟是数年不见的刘贵妃冲了进来。门外的太监和两名侍卫急忙阻拦,但哪里拦得住,都被她挥掌打退。”
“我睁开双眼看去,只见她臂弯里抱着一个孩子,脸上神色惊恐,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口中哭喊道,‘求皇爷开恩,大慈大悲,饶了孩子!’我起身一瞧,只见那孩子满脸通红,气喘甚急,抱起来细细查看,这才发现那孩子身上的肋骨都断了几根。”
郭靖性格仁厚耿直,一听刘贵妃和周伯通的孩子被人打成重伤,下意识的追问道。
“大师,难道是你打伤了那孩子?!”
屋内的渔樵耕读四人闻言,纷纷怒目而视。
一灯大师却并未深究,只摇了摇头,叹息道。
“当时我已忘却前仇,又如何会去害她的孩子?只是那孩子身上的伤势奇特,凶手连施重掌却并未要了那孩子的性命,单单只是以玄妙掌力震断了那孩子的奇经八脉,显然是盼我施救。”
“我当时想不出凶手是谁,刘贵妃又抱着孩子一直哭。那孩子的伤势虽没有黄姑娘这次所受的伤重,但他年纪尚小,筋骨脆弱,若想治愈需得耗费我不少功力。”
“我踌躇良久,见刘贵妃哭得可怜,好几次想开口说要给孩子医治,但每次总想到只要这一出手,日后第二次华山论剑,再也无望独占魁首,那九阴真经怕是遗落欧阳锋之手,实有毁与当年重阳真人之约。最终犹豫了许久,方才决定为那孩子疗伤……”
小黄蓉听到这里,好奇的看向一灯大师道。
“师伯侠义仁怀,既是已经给瑛姑的孩子疗伤了,为何她现在还这么恨你?”
一灯大师闻言,似是回想起当年的惨剧,不觉黯然摇头。
小黄蓉见状,好奇道。
“难道师伯最后还是没给瑛姑的孩子疗伤?”
一灯大师叹了一口气,继续回忆道。
“当日,我解开那孩子的襁褓,本想用先天功为他推拿经脉,哪知那孩子的襁褓一解开,露出了身上的兜衣,立时让我呆愣在了当地。那孩子的肚兜上却是用当年周师兄还给她那块定情锦帕做的。”
“刘贵妃见到我的神情,知道事情不妙,她脸如死灰,突然又猛的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对着自己胸口,喊道:‘皇爷,我再无面目活在人世,只求你大恩大德,让我用自己的命换这孩子的命,我来世做犬做马,也会报答你的恩情。’说着匕首一落,便要往心口扎去。”
一灯大师说到此处,似乎已非向众人讲述过去事迹,只是自言自语道。
“我急忙将她匕首夺下,饶是出手极快,但她心意决绝,手中匕首已划出伤口,衣服上渗出大片鲜血。我怕她再要寻死,点了她的穴道。她却一言不发,只是望着我,眼中尽是哀求之意。我们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那时寝宫中只有一样声音,就是孩子急促的喘气声。”
“我听着那孩子的喘气,想起了许多和她一起的往事,想着她最初怎样进宫来,我怎样教她练武,对她怎样宠爱。她一直敬重我、怕我,柔顺的侍奉我,不敢有半点违背我的心意,可是她从来没真心爱过我。”
“我本来不知道一个女人是如何爱一个男人,直到那天我见到她对周师兄的神色,我就懂了。一个女子真正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的时候,原来竟会这样的瞧他。”
“她眼怔怔的望着周师兄将锦帕扔在地上,眼怔怔的望着他转身出宫。她当时的目光教我寝不安枕、食不甘味的想了几年,现在又见到那种目光。她又在为一个人而心碎,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情人,是为她的儿子,是为了她跟情人生的儿子!!!”
“大丈夫生当世间,受人如此欺辱,枉为一国之君!我想到这里,不禁怒从心头起,愤恨的一脚踢倒了身旁的矮凳,待到抬起头来却是一惊,刘贵妃当时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是在悲痛惊惧之下,转眼鬓发斑白,显出了老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