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敢入睡的夜(2 / 2)

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第一句晚安。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房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咔噠。”

门锁扣合的声音。

莱恩走了。

那个温暖的热源消失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艾莉丝一个人。

以及那漫无边际的、安静得可怕的黑暗。

艾莉丝维持著跪坐的姿势,在黑暗中僵硬了许久。

直到確信莱恩真的不会再突然推门进来,她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像莱恩嘱咐的那样,蜷缩著躺了下来。

羽绒枕头陷了下去,包裹住了她的半张脸。

太软了。

太香了。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奴隶营夜晚那种充满压抑和危险的安静截然不同。那里充斥著磨牙声、痛苦的呻吟声、远处看守的划拳声。

而这里,只能听到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沙沙”声,和壁炉里木炭偶尔崩裂的“噼啪”声。

这本该是最好的催眠曲。

可是,艾莉丝睡不著。

不仅睡不著,她的眼睛反而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地盯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天花板。

她不敢睡。

她的手紧紧抓著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这太不真实了。

这一切都太像是一个梦了。

热汤,热水澡,没有鞭打的抚摸,还有这张软得不像话的床。

在亚人的传说里,人在临死前,神明会给予最后的仁慈,让人看到最渴望的幻象,然后在美梦中死去。

也许……她已经死了

也许她其实早就冻死在那个麻袋里了或者被卡洛斯一脚踢死了

现在的这一切,只是灵魂消散前的迴光返照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旦她闭上眼睛睡著了,这个梦是不是就会醒

醒来之后,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个又冷又臭的笼子里是不是又要面对那些贪婪噁心的嘴脸

“不要……”

艾莉丝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害怕。

这种得到了之后又失去的恐惧,比从未得到过还要让人发疯。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身下的床单。

指尖传来细腻顺滑的触感。是真的。

她又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锁骨上那块刚刚癒合的伤疤。

疼。是真的。

她又把鼻子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种淡淡的薄荷味混合著莱恩身上的气息。是真的。

都是真的。

可是越是真实,她就越是患得患失。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像是要撞破肋骨逃出来。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她这样告诉自己。她要守著这个梦。只要她睁著眼睛,只要她保持清醒,这个温暖的房间就不会消失,那个叫莱恩的男人就不会变成拿著镰刀的死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壁炉里的红光越来越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也隨著莱恩的离开而稍微降低了一些。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將她淹没。

就在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几乎要因为过度的焦虑而產生耳鸣的时候。

“吱呀——”

一声极轻的木板摩擦声,从门外的走廊里传来。

艾莉丝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像是一只警觉的兔子。

那是脚步声。

虽然放得很轻,很慢,但在这种寂静的深夜里,对於听觉敏锐的亚人来说,清晰得就像是鼓点。

有人在走廊里走动。

是他。

艾莉丝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个脚步声很沉稳。

一步。

两步。

声音越来越近。

艾莉丝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回来了

他要干什么

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把这么好的床给一个奴隶睡太浪费了还是说……刚才的温柔只是为了让她放鬆警惕,现在才是真正的夜晚时间

恐惧和期待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那颗小小的脑瓜里疯狂打架。

期待他进来,因为那样就证明他还在,这一切不是幻觉。

恐惧他进来,因为害怕他打破这美好的假象,变回那个让她颤抖的主人。

脚步声停了。

就在门口。

艾莉丝能感觉到,门外站著一个人。那个人甚至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月光。

他在门口。

只要转动那个把手,只要轻轻一推……

艾莉丝死死抓著被角,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瞪大眼睛,看著那扇门,等待著那个审判的瞬间。

一秒。

两秒。

五秒。

门把手没有动。

门也没有开。

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隔著一扇门板,仿佛在静静地聆听著里面的动静。

也许是在確认她是否睡著了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艾莉丝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门外那个人沉稳的呼吸声,和她那急促凌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

“嗒。”

又是一声轻响。

脚步声再次响起了。

不是靠近,而是……远去。

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后,转身离开了。並没有回隔壁的房间,而是朝著楼下的方向走去。

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走了

艾莉丝怔怔地看著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身体里那股憋著的气终於散了,整个人虚脱般地瘫软在枕头上。

他没有进来。

他只是……来看看她吗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中,竟然莫名地夹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里。

那种好闻的味道包围了她。

不管他是去干什么了,至少,他没有伤害她。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陌生却温暖的被窝里,艾莉丝抱著自己的膝盖,听著楼下隱约传来的、像是烧水壶烧开的细微声响。

这一夜,註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