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喝了很多酒,微醺是不够的,我知道,沈婷是想把自己灌醉,沈婷很聪明,她不是不明白怎样才体面,也不是不明白她该怎么做,她是有心结。
沈婷已经开始醉了,又开始自言自语,“欣姐,这个过分沉默的男人,他有完美家庭,他其实在跟我说,过去我很喜欢你,送你这本书,就是告别,别再打扰我”。
沈婷终于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话,和沈婷聊了这么多,我也是这样的感觉,不过,我说不出口而已。
我想和沈婷说,不是“可能”,是非常准确,但是,沈婷显然醉了,趴在桌子上。
我把沈婷告诉我的所有碎片拼起来——那个男人送《浮生六记》、那十五分钟、见一面后的沉默,那明显感觉得到的距离,如果把这些放在“告别”的框架里重新看,一切都合理了。
《浮生六记》可以解读为“邀请”: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但它也可以是另一种意思:这是我最珍视的书,送给你,留个念想。
就像一个人要远行,把最心爱的东西留给另一个人,什么都不用说,东西本身就在说:我心里有过你。
如果他是告别,他选这本书,太合适了——它关于“一起生活”,但他们不能一起生活;它关于“日子”,但他们的日子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他把这本书送给沈婷,等于在说:“这就是我想给你的,但我给不了。所以,书给你,我带不走。”
那十五分钟,可能是想让沈婷看见他生活的全部,之前我以为,那十五分钟是那个男人在邀请沈婷进入他的生活。
但如果是告别,那十五分钟是另一种意思:让你看见我的全部,让你知道我走不开。
他让沈婷听见他和妻子的对话,听见那个家的氛围,听见他的责任和日常。这不是邀请,这是坦白。
那个男人在说:你看,这就是我的人生。我没办法从里面走出来。所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见一面后的沉默,不是“还在想”,而是“已经想完了”所以,见一面后,他反而沉默了,走得更远了因为那一面,就是他的“句号”。
那个男人等了二十年,终于见到了沈婷。他确认了是她,确认了心意,确认了所有的“如果”。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就到这儿。
那个男人是有完美家庭,如果他家庭不幸福,如果他跟妻子关系不好,如果他有理由离开——他可能早就走近了。
但他提到妻子时,脸上有笑容,他给妻子做早餐。那十五分钟里,没有争吵,没有冷漠,只有日常。
这恰恰说明:他没有离开的理由。
他可能想过无数遍,但最后发现——他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所以,他只能把二十年的暗恋,变成一次郑重的告别。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沈婷从桌子上撑起来,说道:“欣姐,我没有醉,继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