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跟我说的故事发生在三个月前,三个月后的现在,她回到了她的生活。
《浮生六记》就放在她的床头。
每天睡前,她会翻一两页。文言文读起来并不轻松,有些句子要来回看几遍才勉强明白意思。但她不着急。
书里夹着那张便签条,黄色的,她很少再专门去看它。偶尔翻书翻到那一页,目光扫过那几个字——“含蓄隽永,咀嚼愈久”——也只是扫过,然后翻过去。
她发现,当她不盯着那几行字看的时候,它们反而在那里了。
日子照常过,依然是平凡又平淡的每一天,但每一天都像是充满了生命力。
沈婷也是一个部门的一把手,尽管当年她成为一把手被很多人误解为她只是因为漂亮,但无论如何,她把这个工作做下来了,做到别人无可挑剔,做到所有的人都认为漂亮也是一种资本。
周一上午的科会议,她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顶端,听各个项目组汇报工作。发言的人偶尔会看她一眼,确认她的表情,看她是否认可。
她习惯了这种注视,十年前刚当科长时会紧张,现在不会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问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只需要沉默。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办公室给自己泡了新茶。她站在窗前喝了一口,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她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二年,从副科到正科,从跟着别人开会到自己主持会议。窗外的楼越盖越高,科室的业务也越来越多。
手机响了,是其他单位打来的电话,她需要对接其他单位,无论什么事,她已经是游刃有余。
周五下午,她组织团建活动,各个项目组的人都参加了,大家热热闹闹,她很开心,她和年轻的同事做游戏,合影,相片里,她依然是漂亮的,自信的。
活动结束,回家路上,她绕了个弯,去书店逛了逛。
书店里很安静,她在文学区站了一会儿,看到新版的《浮生六记》,装帧比她那本精致。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她的车停在路边。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路灯,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路灯下,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回头看了一下。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二十年前的事,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是,那个男人说有一次在她家附近遇到她,他觉得她依然很美好。
回到家,躺到床上,她又翻开那本书。
今天读到的是沈复写芸娘制茶的那段:“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不知不觉间,已经读到第二卷,她合上书,想了一会儿。
茶她常喝,但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泡。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从来没想过,日子可以过得这样慢,这样细。
她这二十年,一直很快。考职称快,提副科快,提正科快,处理文件快,做决定快。快到有时候忘了,有些东西是需要慢的。
比如这本书。比如那个男人。比如她自己。
她的每一个周末,她起得比平时晚。
吃完早餐,她坐在阳台上,把那本书又拿出来。阳光很好,照在书页上,那些字像是浮在光里。
她忽然想,他送这本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这样的场景——某个周末的早晨,她坐在阳光下,一页一页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