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任在办公室里,来回溜达著,心里反覆琢磨著姜老四的话。
要去市局要钱,他是真的抹不开面子。
他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没向谁伸过手。
可一想到局里那些破旧的设备,想到家属院里那些漏雨的房子,想到职工们脸上,那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愁容,他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放下。
再拿起,又放下。
反覆了好几次。
最后,他站在窗口,望著外面的天空,突然福至心灵。
姜老四提出来的事,为什么非要他去办
姜老四是大学生,嘴皮子利索,看问题透彻,去市局要钱,他去,不是比自己去合適多了
想到这里,杨主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就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门,带著一股子熟悉的东北口音。
“餵哪位啊”
“老领导,是我,小杨啊。”杨主任笑著说。
电话那头的老领导,是市局的老局长,当年杨主任转业到地方,就是老局长把他安排到邮电系统的,两人的关係,一直很铁。
“小杨”老局长的声音,带著几分笑意,“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老领导,您真是火眼金睛。”杨主任笑著说,“还真有点事,想跟您请示一下。”
“说吧,什么事”老局长很乾脆。
“老领导,咱们分局的姜生同志,您听说过吧”杨主任开门见山。
“姜生”老局长琢磨了一下,“知道啊,邮电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嘛。当年分配到你们分局,我还特意跟你打过招呼,让你多照顾照顾。怎么这小子,出什么事了”
“出事那倒没有。”杨主任笑著说,“这小子,这些年在分局,工作兢兢业业,能力突出,不管是业务,还是看人看事,都很有一套。我觉得,是时候给他压压担子,提拔一下了。”
“哦”老局长来了兴趣,“你想怎么提拔”
“咱们分局原来的张副主任,年龄到了,马上就要退了。”杨主任说,“我想,提名姜生同志,接任分局的副主任,您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局长的笑声,传了过来。
“小杨啊小杨,你这个半文盲,终於想通了”老局长笑著说,“你那点水平,確实需要一个高材生帮衬著。这个提议,我看行。我会在市局的会议上,帮你说话的。你把正式的文件,儘快递上来。”
“谢谢老领导!”杨主任心里一喜。
“跟我客气什么”老局长说,“姜生是个人才,好好培养,以后肯定能成大器。”
“是,是,我一定好好带他。”杨主任连连点头。
掛了电话,杨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了“姜生,副主任”几个字。
心里暗暗想道:老四啊老四,既然是你提出来要去市局要钱,那以后,跑市局要钱的事,就交给你了。
你可千万別让我失望啊。
这一天午后的阳光透过东城区邮电分局办公楼的木格窗,斜斜切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电报室传来的电键声,滴滴答答,像永不停歇的脉搏,敲打著七十年代末这特殊的平静。
姜老四刚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晾温的茉莉花茶,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姜主任!姜主任在吗”
是局里的通讯员小周,小伙子跑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捏著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文件袋,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姜老四放下茶缸,起身拉开门:“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是好事!”小周把文件袋往他手里一塞,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糖,“市局人事部的李干事刚走,这是任命书!您自己看!”
牛皮纸的触感粗糙,带著油墨和阳光的味道。
姜老四的心莫名一跳,指尖掀开袋口的瞬间,竟有几分久违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