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到下班的时间,姜老四就在二楼的窗户上看见桐桐骑著自行车出了分局的大院。
姜老四望著妻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出一抹会心的的笑。
不用猜,他也知道桐桐的心思——今天他刚升了职,成了东城区邮政分局的革委会副主任,家里铁定要摆上一桌热热闹闹的庆祝一番的。前两年姜老二升铁路段副段长,姜老三提了派出所的治安队大队长,姜家哪回不是全院凑在一起吃酒庆贺轮到他姜老四,这顿团圆饭,更是少不得。
又过了一会,下班的铃声响起。
姜老四推起自己那辆半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车,车軲轆碾过分局门口的青石板,发出慢悠悠的吱呀声。还没走出大门,就迎面撞上好几个其他科室的同事,往日里碰面顶多隨口喊句“姜主任”,今天个个腰杆微弯,脸上堆著恭敬又带著点小心翼翼的笑,一口一个“姜主任,下班啦”。
语气里的小心翼翼,与若有若无的敬重,跟从前判若两人。
姜老四心里感嘆人这一辈子,身份变了,周遭的眼光、说话的腔调,跟著就全变了。他早见惯了这些人情世故,只是淡淡应著,脸上没半分倨傲,也没半点不自在——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了。
骑车拐过两条胡同,路过街口的供销社,姜老四停住,把车停在门口。今儿家里聚餐,大人好招待,院里那一群半大孩子,总得哄得开开心心。他掀开门上的蓝布棉帘,供销社里瀰漫著糖果、煤油与肥皂混合的味道,他看了看,坐在柜檯里,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的服务员也没在意。
挑了两瓶包装精致的好酒,又称了满满一兜水果糖、酥心糖,还有几包桃酥、槽子糕,用牛皮纸包好,付了钱和票据。出了供销社掛在车把上,这才重新蹬上车子往家赶。
车刚骑到94號院门口,就听见一个大嗓门从对面传过来。
“老四!姜老四!”
姜老四抬眼一瞧,正是住在95號院的傻柱,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夹著根烟,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哎呦,姜老四听说你升职了当上大领导了”
姜老四支好自行车,笑著迎上去:“柱子哥,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我们邮政分局离这儿老远,你都能听见信儿”
傻柱凑上来,掏出火柴点著烟,深深吸了一口,伸手重重拍了拍姜老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姜老四一阵无语。
“不光我知道,咱们这一片胡同,哪家哪户不知道你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抬头就当了主任,厉害!”
姜老四被他拍得哭笑不得,顺著话头打趣:“柱子哥,副的,副的,你可別捧我。你想想,你们厂食堂那么大,大师傅、小徒弟、採买、打杂的,加起来二三十號人,你这个食堂主任,管的人不比我少,咱俩级別差不离。”
傻柱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了片刻,突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惊得閆老抠都从屋里跑出来,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你还真別说!经你这么一讲,我才回过味儿来!我那食堂上上下下二十多口子人,都得听我指挥,跟你这个邮政局革委会主任,还真是平起平坐!”
“可不是嘛。”姜老四跟著笑,“我手下后勤也就二十来號人,咱俩谁也不用恭喜谁!”
两人站在院门口笑了好一阵,姜老四才想起正事,伸手拉了傻柱一把:“走,柱子哥,上我家喝两杯,今儿正好庆贺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