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炼狱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度。
並非形容,是实实在在的。石壁上的青苔瞬间掛满白霜,深坑里粘稠液体表面凝结出冰碴,连油灯的青色火焰都如冻结般停滯在半空。
一个声音,从张曄阴神后方传来。
那声音很轻,好似耳语,却清晰得仿佛说话之人就贴在耳边:
“找到你了……备选钥匙……”
张曄的阴神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身”。
铁门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著黑色和服,布料上没有任何纹饰,纯粹的黑,黑得仿佛能將光线都吸进去。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里转眼就会被遗忘,可那双眼睛——
瞳孔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看久了会让人觉得那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两个通往虚无的孔洞。
他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可炼狱间里所有的阴煞之气,都在朝他所在的方向缓缓流动,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
黑木岩。
代號“影法师”,虹口道场三位通窍境中最神秘的那个。
系统警报在张曄意识中疯狂闪烁:
【检测到目標:黑木岩】
【境界:通窍境(中段)】
【状態:阴影同化度71%——警告,目標正在逐步失去人类形態】
【距离:九丈七尺】
【建议:立即逃离】
逃
张曄的阴神悬浮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整间石室的空间都已被某种力量锁死。不是阵法,是更本质的东西——阴影本身成了囚笼。
黑木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脚步没有声响,连衣摆摩擦的窸窣声都没有,仿佛行走的是个幽灵。
“很特別的窥探方式。”黑木开口,漆黑瞳孔盯著张曄阴神所在的位置——他看不见阴神,但能感知到那里有“异物”存在,“不是式神,不是分身……是神魂出窍有意思。”
他歪了歪头,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操控这具身体。
“你的神魂里……有我很熟悉的味道。”黑木深吸一口气,虽然阴神没有气味,但他就是做出了这个动作,“六十年前……关外雪原……那个一拳轰碎三座分舵的老傢伙……是你什么人”
张曄没有回应。
他在疯狂计算逃脱的可能性。阴神没有实体,不受物理束缚,但黑木周身的阴影领域已经渗透进空间的每一寸缝隙。强行突破的话,至少会被撕掉三成魂力——那是永久损伤,可能再也无法恢復夜游天赋。
“不回答”黑木笑了。
那笑容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嘴角咧开的弧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过,可眼睛里没有半脸上不见丝毫笑意,只有深邃难测的漆黑。
“没关係。”他说道,“我的任务並非审问你……而是將你活捉。”
活捉。
这两个字令张曄心头猛地一颤。
黑木的任务优先级並非击杀,而是活捉。这是为何是因为“备选钥匙”必须存活才能使用还是因为岳镇山的残魂必须从活人体內抽取
无论原因究竟为何——这都是可以加以利用的漏洞。
“你正在思索……如何利用这个信息”黑木突然开口道。
张曄的阴神微微一颤。
“通窍境的神魂感知,能够捕捉到最细微的意念波动。”黑木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彼此的距离缩短至六丈,“你刚才那一瞬间的思绪起伏……宛如黑暗中擦亮的火柴,格外显眼。”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五指修长而苍白,皮肤之下隱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纹路。那只手朝著张曄阴神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握。
轰!
整间石室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墙壁上的影子脱离平面,化作无数条黑色触手,从四面八方朝著张曄的阴神猛扑而来!地面深坑里的粘稠液体如沸腾般翻滚,腾起一柱柱黑色水龙捲,封堵住所有闪避的角度!
避无可避。
张曄的阴神瞬间收缩到极限,化作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意念光点——这是夜游天赋修炼到精通级后才能掌握的技巧,“神念化微”,能够將阴神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可黑木那漆黑的瞳孔之中,倒映著那点微弱的光芒。
“雕虫小技。”
他五指缓缓合拢。
所有阴影触手和水龙捲同时收束,在半空中拧成一道直径三尺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传来恐怖的吸力,那並非物理层面的拉扯,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张曄感觉自己的阴神仿佛被无数只手抓住,正一寸寸地被拖向漩涡深处!
绝不能硬抗!
张曄的意念疯狂运转。识海里,那扇岳镇山留下的石门微微震颤,门缝之中渗出缕缕暗金色气息——那是地脉之势的本源,虽然微弱,但其位格极高!
就是现在!
张曄將全部意念灌入那缕地脉气息。
阴神光点骤然炸开一圈暗金色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阴影触手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痕!黑色漩涡的旋转速度也滯涩了一瞬!
就这一瞬。
张曄的阴神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铁门的缝隙激射而去!
黑木並未追击。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点微光消失在门缝之外,漆黑的瞳孔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地脉之势……处於雏形阶段便能撼动我的阴影领域……”他低声自语道,“岳镇山,你挑选了一个不错的传人。”
石室里的阴影缓缓平復,重新贴回墙壁和地面。温度开始回升,青苔上的白霜融化,油灯的火焰重新跳动起来。
黑木转身,朝著深坑边的石柱走去。
他在程砚面前停住脚步,伸手按住那颗剧烈搏动的魂种。
“你的朋友……比我想像的要有趣得多。”黑木的声音很轻,宛如在和老朋友聊天,“不过没关係……仪式还需三天时间准备。三天之后,他会主动送上门来的。”
魂种疯狂地颤抖著,淡金色区域爆发出最后一丝抵抗。
但黑木的五指缓缓收拢。
青黑色纹路如同获得了新的燃料,瞬间暴涨,彻底淹没了程砚的脖颈,爬上他的下頜、脸颊、额头……
最后一点淡金色,熄灭了。
黑木鬆开手,满意地看著程砚低垂的头颅。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瞳孔深处只剩下一点针尖大小的漆黑——那是被压缩到极限、再也无法反抗的自我意识。
“好好睡吧。”黑木转身,身影融入阴影之中,“等你醒来……就会成为最完美的『钥匙』。”
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炼狱间再度陷入死寂。
只有深坑里的粘稠液体仍在冒泡,那些气泡炸开时溅起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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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里,张曄猛地睁开双眼。
“噗——”
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地面上,那血液並非鲜红,而是泛著淡淡的金色——那是神魂受损牵连到了肉身本源。
柳青衣瞬间弹起,短刀出鞘,问道:“怎么了”
“黑木……发现我了。”张曄抹去嘴角的血跡,脸色惨白如纸,“程砚的魂种侵蚀加剧,自主权可能只剩下不到两成。”
“那你还——”
“但我获取到了关键情报。”张曄打断她,眼中闪烁著冰冷的光芒,“其一,炼狱间下方有个池子,里面浸泡著诸多『钥匙』。其二,黑木的任务是活捉我,而非击杀。”
柳青衣惊愕地愣住:“活捉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岳拳师拳意的真髓,必须从活人体內抽取。”张曄撑著墙壁站起身来,每动一下都感觉脑袋仿佛要炸裂开来,“他们正在筹备一场仪式,以打开所谓的『黄泉之门』。我和程砚都是这场仪式的一部分——他是主钥匙,我则是备选。”
他望向虹口道场的方向,凌晨的天光开始从地平线缓缓渗出,为那座建筑的轮廓镀上一层惨澹的灰白之色。
“三天。”张曄说道,“黑木说仪式还需三天时间准备。这意味著,我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能做些什么呢”柳青衣的声音微微颤抖,“道场里有三位通窍境高手,几十个凝罡境武者,还有层层阵法守护——”
“所以不能强行闯入。”张曄从怀中掏出那个玉盒,打开后取出一颗续脉生骨丹递给她,“这颗你留著。倘若我回不来,想办法把它餵给程砚——即便他成了钥匙,只要丹药入体,经脉续接,就还有恢復神智的可能。”
柳青衣没有伸手去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去寻找帮手。”张曄收起玉盒,转身朝著码头的方向走去,“秦掌柜、沈烈、同盟会的人……还有楚天阔。既然要闹,便闹个天翻地覆。”
“可他们不会答应的!为了救一个人,让整个同盟会冒险——”
“那就说服他们。”张曄回头,晨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坚毅得如同一尊石刻,“或者……我独自前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在离开之前,我会先把虹口道场外围的阵法节点全部炸掉。动静足够大的话,同盟会想装作不知情都难。”
柳青衣怔怔地望著他。
许久之后,她接过了那颗丹药,握在手心,丹药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了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张曄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监视道场的动静。要是有车队进出,或者守卫出现调动,立刻通知秦掌柜。”
“那你——”
“我去下关码头。”张曄已经走出土地庙,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脚步声逐渐远去。
柳青衣站在原地,握著丹药的手微微颤抖。她低头看向掌心,赤红色的丹体在晨光下流转著金色的纹路,宛如一颗微小的心臟。
她突然想起程砚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一个雪夜,在八卦门的练武场上,程砚刚打完一套拳,浑身热气腾腾。她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之后擦了把脸,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青衣,你可知武者最可怕的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
“並非境界有多高深,拳法有多狠辣。”程砚望著远方的雪幕,眼神十分认真,“而是认准了一件事,便义无反顾。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所有人都说不可能——他也会勇往直前。”
“那样的人……不是很傻吗”她当时问道。
程砚笑了。
“是很傻。”他说,“但这种人一旦成为了你的兄弟……你这辈子,便值了。”
柳青衣握紧手中的丹药,將它贴身收好。
她望向张曄消失的方向,雾气正在渐渐散去,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然而,炼狱间里的黑暗,才刚刚开始蔓延。
【系统提示:阴神受损程度19%——夜游天赋暂时削弱,冷却时间十二时辰】
【黑木岩任务分析:活捉优先级高於击杀——可利用漏洞指数:47%】
【倒计时:71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