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不要跟任何人说。“於墨澜说。
“……那怎么办“
“先把这一季种完。扩种的事,我跟陈志远商量。“於墨澜看著远处干活的人。“你跟周老把现有的顾好。眼下说出来,只会乱。“
苏玉玉嘴唇动了一下,没作声。她又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转身往豆田走了。她的脚陷进泥里,拔出来,继续走。
中午,程梓来了调度室。
后勤区那边,一个姓吕的老头死了,六十三岁。前天开始拉水样便,昨天躺下起不来,今早没了。
“什么原因“於墨澜问。
“营养不良叠加慢性腹泻。肠道黏膜受损,吃进去的吸收不了,全拉出来。“程梓摘下口罩,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这种情况以后会越来越多。长期低配给,老人都会撑不住。“
“药呢“
“补液盐用完了。灌了盐水,但已经脱水了。“
於墨澜拿起笔。记录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有三个名字。他在第四行写下:吕莨贵,63岁,5月20日,营养性衰竭。註销口粮。
“按惯例办。“
程梓应了一下,走了。
於墨澜把笔搁下来。
本子摊在桌上,四个名字了。最近一个月死的都是老的,都是同一种死法。不是病,不是伤,是一天比一天吃不进东西,然后某天早上突然不动了。
苏玉玉刚才那个数字浮上来。两百人,两个月。
他把本子合上了。
下午,白朗带六个人挖排水沟。豆田东侧低洼处的土硬,一锹下去只铲动三四公分,铁锹碰到碎石,乒桌球乓的。刘根孙亮蹲在一旁削竹竿,竹竿粗细不匀,得一根根修整。
三个新城区来换工的人被分到挖沟。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挖了一阵就直起腰喘气,手掌起了水泡,他咬破泡皮,吸了一口,低头继续铲。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站在田埂上,看著九垄豆田——白花掛在茎上,弯腰种地的人,搭了一半的竹架子,田边堆著的蓝色篷布卷。
他看了很久,两只手搭在锹把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动不动。
“你们种了多久了“他问旁边的白朗。
白朗头也没抬。“开春就在弄。“
“……就种这个“
“种啥有啥。“白朗把铲起来的泥往沟沿上甩。“你们要是早种,也不用跑到这来挖沟。“
那人咽了一下,把锹插进土里,低头,不再说话了。
小满和无名跟在周德生后面,蹲在垄头帮忙检查排水沟出口。小满拿著一截短铁丝,无名拿铲子,把堵在沟口的碎叶和泥块一点点捅开,在泥里搅出咕嘰咕嘰的声音。
周德生偶尔指一下:“那个角太直了,水过不去。“小满就蹲过去重新掏。两个人从田头干到田尾,没说几句话。
傍晚,於墨澜去食堂的路上遇到周德生。老人站在豆田南端,背著手看天边,没走。
西边的天际线上,云层比昨天厚了一圈,带著一层脏黄的暗色,底部压得很低,像黄风怪在上面坐著。
“天气稳不稳“
周德生没马上答。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皱纹更深,嘴角的那几道纹路一直拉到下頜骨上。
“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