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明鑑,小可邱十一,已说书十几年了,从不敢妄议朝政。
方才小可在台上说的话,句句出自《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若有冒犯,纯属无心吶……”
“无心”
赵灵真冷笑:
“你说什么加赋税,什么百姓卖儿鬻女,这也是书里写的这难道不是满口胡柴,编排今上么”
邱十一状似语塞,一时住了嘴。
便在此时,人丛中忽传来朗朗一笑。
眾人侧目看去,只见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迈步上前。此人头戴范阳毡笠,身著靛蓝直裰,虽作行商打扮,却生得剑眉星目,步履沉凝,自有一股轩昂气度。
身后跟著个道士,也是二十上下,头綰双髻,穿一领半旧青布道袍,手持麈尾,眼观鼻鼻观心。
那汉子朝赵灵真拱一拱手:
“这位道长,何必与一个说书人较真邱先生不过是讲一段话本,说的话就算有些偏颇,也不过是市井閒谈,图个热闹罢了。道长既为道官,当体上天好善之德,宽宏大量才是。”
赵灵真转头细看,见说话之人虽衣著朴素,眉宇间却隱有英气;再瞧他身后道士,虽是静立不语,袖袍却无风自动,周身似有清气流转。心中暗暗吃惊:
“这二人绝非寻常百姓!”
面上不觉缓了三分顏色,稽首道:“阁下是……”
“在下唐文,贩些绸缎为生,路过贵宝地。”
唐斌含笑应答,侧身引见:
“这位是我结义兄弟公孙武,自幼出家,云游四方。我等见道长气度超然,心生敬慕,愿作个东道,请道长与邱先生往酒楼小酌三杯,权当赔个不是,不知尊意如何”
赵灵真目光在公孙胜身上又停了一瞬,见他腰间丝絛繫著个八卦铜符,符面隱现硃砂纹路,分明是道门正宗法器。
心下更添警惕,暗忖:
“这青州地界何时来了这般人物”口中却道:
“原是两位道友。既如此,贫道便卖这个面子。”
又扭颈瞪向邱十一,沉声道:
“你这说书人,今日看在两位道友面上,便不多与你计较了。须知『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你是个走南闯北四方游走的人,该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日后可得警醒些!”
邱十一连连作揖:
“道长说的是!小可日后必然理会了!”
说著,他慌不迭收拾鼓板钱囊,一不小心將盛铜钱的木盘儿失手打翻,哗啦啦滚了一地青钱。
看客中有乖觉的,当即猫腰捡拾,邱十一也顾不得计较,只將鼓板抱在怀中,背上褡褳。
唐斌见状笑道:
“我看前街有座『醉仙居』,酒旗高挑,甚是齐整。两位请隨我来。”
当下唐斌牵了驴车,带著几人穿街过巷。
一路上青石板湿漉漉泛著青光,两旁店铺鳞次櫛比:绸缎庄悬著五色锦缎,生药铺飘出甘草陈皮香,铁匠铺里叮噹声响个不绝。
挑担的小贩不住吆喝“炊饼~热炊饼~”,卖花女挽著竹篮,鬢边斜插朵粉白芍药。忽闻得一阵焦香,原是油饼铺刚起了一锅,黄澄澄的饼子摞成一座小山。
真箇是:
市井繁华如织锦,人间烟火胜丹青。
行不过一箭之地,抬头便见一座三层酒楼。
朱漆门面,黑匾金字,上书“醉仙居”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檐下掛一串铃鐺,风过处叮咚作响。
店小二肩搭白巾,早迎出门来,唱了个大喏:
“几位客官楼上请,雅座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