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再次叩首,然后直起身,“其二,东虏已有了成建制的火炮部队。臣亲眼所见,东虏炮手操炮嫻熟,火器犀利。在正面战场上,其火力已不逊於我大明,甚至……”
他顿了顿,“甚至已强於我大明。且我大明鸟銃,质量堪忧。臣在辽西所见,军中鸟銃炸膛者十有三四。士卒畏惧炸膛,临阵多不愿用火銃,即使用了,也是闭眼放銃,全无准头。”
熊明遇似乎想说话,被崇禎抬手止住。
陈锋叩首,又道:“其三,虏酋皇太极已改变了战术。此前东虏攻我寨堡城池,一味屠戮,堡中军民知降亦死、不降亦死,故而人人死战。如今皇太极围城之后,先行劝降,许降者不杀。此番大凌河之战,臣料定必有不少小堡屯寨望风而降。”
这话说出来,暖阁里又静了一瞬。
“其四,边镇豢养家丁之弊。”
他这话一出,那四个大臣脸色各异。
周延儒眉头微挑,温体仁冷哼一声,熊明遇和孙承宗则微微皱眉。
“边將常吃空餉,豢养家丁,家丁吃著双份甚至三份餉,其余普通士卒却饥寒交迫,如何打仗”
陈锋话锋一转,“但边將豢养家丁实乃无奈之举。因军中常年粮餉不足,若將粮餉雨露均沾,倒是公平了,可普通士卒吃饱了也打不过东虏,家丁饿著肚子更打不过。到头来全军疲弱,谁都活不了。”
这话说出来,暖阁里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熊明遇微微頷首,孙承宗的眉头明显鬆了松。
崇禎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快能滴出水来。
陈锋继续道:“其五,寨堡防御体系……”
接著,陈锋又说了寨堡防御体系的缺点,提出了关寧军存在的各式各样的问题。
他没敢提党爭问题,因为他知道在明末提党爭属于禁忌话题,在他有足够根基之前,无论是参与还是反对,都是自寻死路。
他將涉及大凌河一战的各方都踩了一遍,又都捧了一遍,將自己完全树立成一个孤臣,一个直臣。
因为他知道,歷史上的崇禎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想到这,他突然想起温体仁是谁,崇禎年间在位时长最久的首辅,似乎也是一个“孤臣”。
他说完,叩首在地。“臣说完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锋又补了一句:“微臣所言皆是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
没人说话。
崇禎坐在龙案后,嘴角微扬,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方的温体仁。
温体仁嘴角抽了抽,闭上眼不再说话。
崇禎终於开口:“你说了这么多弊病,可有解决之法”
陈锋伏在地上,头也不抬:“回陛下,这等军国大事,该问温阁老这等大贤。微臣一介武夫,哪懂其中计谋考量。”
温体仁那三綹长须抖了抖,多年的养气功夫让他压制住內心的怒火,没有开口。
其余几人也没再说话。
崇禎看著这一幕,捏了捏眉心,长嘆一口气,“行了,都散了吧。朕乏了。”
眾人行礼告退。
陈锋走出乾清宫,隨著引路的小宦官穿过一座座宫门,直到走出承天门。
突然一个苍老却雄浑有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千户,可否与老夫聊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