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阵之上的盈缩,大抵如这七月的雷雨,来时摧枯拉朽,去时满目疮痍。
城外的暴雨终是歇了,唯余满地的泥泞与残肢。
沈冽这五百骑军,占了先手,占了皮弓受潮的变数,更占了主將武勇的势头。
在那场对冲与后续的衔尾追杀中,仅折损了不到百人,且其中大多是凿阵时的抵换。
这伤亡数字若放在寻常禁军眼里,已足称惨烈,但此次却是一次极为成功的博弈。
这一战生生砸碎了河北契丹军的脊樑,也为这洺州守军换回了喘息之机。
相比之下,郭从义的禁军与薛怀让麾下的洺州兵,伤亡却更为惊人。
这些兵卒虽未参与先前的生死凿阵,却在辽军杨安部最后的绝望突围中,被那些困兽犹斗的契丹残骑生生踏碎了多处军阵。
这便是骑兵在平原之上的天然利处。
即便败了,只要还有马,那临死反扑的力道依旧能让步卒筋骨寸断。
待到云收雨霽,洺州城外的血腥气却被暑气一蒸,愈发刺鼻。
沈冽在杨廷等人的簇拥下,缓缓策马入城。
入得城內防御使衙署,沈冽在郭薛二人要求下还是坐上了主位。
赵匡胤、杨廷等人坐於下首,皆是面露疲態。
案上无甚山珍,一盆冒著热气的燉羊肉,几罈子略显浑浊的土酒,便是这劫后余生的最高犒赏。
郭从义此时已换下一身血甲,他看著坐在上首的沈冽,面上微红,心头五味杂陈。
他虽贵为河北都巡检使,是官家的心腹,可在那场袭营中败得极惨,不仅丟了粮草輜重,还险些丟了这颗脑袋。
若非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耀州防御使今日杀出,他郭从义此刻怕是还在城中苦等契丹退军。
“沈防御。”
郭从义端起酒盏起身相敬,“今日援救之德,郭某记下了。这河北道的头功,怕是跑不了你的。”
能让正四品的河北都巡检使让出主位,还亲自起身敬酒,这就是名声的重量。
在今日之前,沈冽不过是史弘肇麾下一个略有名气的后生。
而在今日之后,能在那般境况下衝杀两倍於自己的辽骑,阵斩敌將的杀才,已然是这河北道上谁也绕不开的一尊神將。
沈冽只是一笑,也起身遥遥碰杯饮下杯中酒。
“郭巡检言重了。皆是为官家效命,沈某不过是顺手討回了笔债。”
他放下酒盏,目光越过案几,直视薛怀让。
“薛防御。”
“城中可还有良马不论高矮,只需是能跑得动的沈某都要,我部马力已竭,需得补充。”
一听这话,薛怀让原本正欲送入嘴里的羊肉一滯,面色瞬间苦得能挤出汁来。
“沈防御,你这是难为我这没米的老嫗了。”
薛怀让重重嘆了口气,“你是有所不知。当初契丹人北撤之时,杜重威那老贼虽然降了,但这军中的战马却是被辽主搜颳得一乾二净。
想当年晋帝在河北攒下的那两万匹精锐战马,连根毛都没给咱们留下。”
“如今这洺州城里,若要凑那拉车的駑马倒还有些,可若论能上阵的战马,满打满算,怕是连双十之数都凑不齐了。”
沈冽闻言,面上倒是未露失望之色。
在这个以马力为霸权的时代,契丹人可以捨弃城池,可以捨弃降官,但绝不会捨弃马匹。
五代以降,汉人军队面对契丹骑兵时的弱势,大抵便源於这种步行对骑行的绝对不对等。
兵戈之利,首在马政。
刘知远能在大梁坐稳龙椅,靠的是从太原带出来的那些老底子,可若要这天下武夫都如沈冽这般沙场,这马匹便是绕不过的关。
“沈防御,你要马何用”郭从义亦是察觉到了异样,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沈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