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那个女人临死前,那双复杂的,他看不懂的眼睛。
他想起了都统。
“你晓得,朕为何要见你么”
朕。
赵九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无常佛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布鞋踩在结了霜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你很聪明。”
无常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属於人的讚许:“你猜到了《气经》的奥秘,朕看了三年,才窥其门径。你,只用了几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赵九此刻的僵硬。
“世上从不缺天才。缺的是,有天赋,还肯用脑子的天才。”
“你这样的人,本该一飞冲天,搅动天下风云。可你却偏偏,在一个吃不起饭的村子里苟且著,你这条命,本该死在这个冬天。”
赵九茫然。
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或许没有无常寺,他真的会死在这个冬天里。
“朕这一生,见过太多的人。梟雄,豪杰,王侯,將相。”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条流淌了千年的大河底下,慢悠悠地飘了上来,带著一股子沧桑到骨子里的疲惫。
“他们都想贏。”
“他们都想坐上那把龙椅,都想尝尝,那號令天下的滋味。”
“可他们都输了。”
他走到了赵九的面前,停下。
那张一半哭、一半笑的面具,离赵九的脸,不过咫尺之遥。
赵九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子被岁月尘封了的味道。
“你知道,他们为何会输”
赵九无法回答。
“因为他们想要的太多。”
无常佛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足以让鬼神都为之动容的悲凉:“而朕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样。”
他缓缓地,伸出手。
那是一双很乾净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像一双曾掀起过腥风血雨的手。
他用这双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灯火摇曳。
一张脸暴露在了那昏黄的光晕里。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赵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了。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
岁月与仇恨,在那张脸上刻下了千百道交错的沟壑,每一道,都填满了化不开的怨毒。
可最让赵九浑身发冷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亮。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足以吞噬天地的黑暗。
以及,在那黑暗的尽头,两团疯狂的野火。
赵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於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佛,也不是魔。
他是个疯子。
一个比所有佛、所有魔,都更可怕的疯子。
“你觉得,朕残忍”
那张脸上,忽然牵起一个笑的弧度,比哭更难看。
“当年有一座城,叫长安。”
“城里有百万人。”
“后来,城破了。”
“城里的人,也都没了。”
“朕曾在那座城里,住了很久。”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於怀念的温柔。
“后来,城里的人都死光了,老夫觉得有些无趣。”
“便在城里,种满了花。”
他轻轻地吟诵著,像是在说一句梦话。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赵九不懂诗。
可他听懂了那句诗里,那股子能將天都给捅出一个窟窿的疯狂。
“你知道么”
那双燃烧著野火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他。
“那满城的黄金甲,不是兵,不是將。”
“是菊花。”
“是开在百万人尸骨之上,用人肉浇灌出来的遍地黄花。”
一股寒意,像是从九幽黄泉之下冒出来的阴风,顺著赵九的脊梁骨,一寸一寸爬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看著眼前这张脸。
这张比任何恶鬼都要更可怖的脸。
一个名字,一个曾在无数人口,代表著杀戮与反叛的名字,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面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终於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那不是人。
那是一段充满了血与火的歷史。
“朕输了。”
无常佛的声音里,没有半分颓丧,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疯狂。
“朕输给了王仙芝,输给了朱温,输给了李克用。输给了那三个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杂种。”
他那双燃烧著千年野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赵九。
“朕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等著。”
“朕要亲手將那两个杂种,连同他们建立的那个骯脏的天下,都一併碾成齏粉。”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赵九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冷,像一块冰。
“你是一张白纸,一张最好的白纸。纯粹,乾净,心里头只有那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念想。”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世道,是一口烧开了的油锅。你想要护著那个丫头,单凭你这一身蛮力,一颗不怕死的心,是不够的。”
“你会被这口油锅,炸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你得学会,如何往这锅里头,添柴,拱火。你得学会,如何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都变成你锅里煮著的肉。”
他看著赵九,那双燃烧著千年野火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近乎於狂热的欣赏。
“拜朕为师。”
“朕教你杀人。”
“教你如何用这把刀,將这不公的世道,斩出一个朗朗乾坤。”
“教你如何让你心中那个小小的念想,变成一把足以掀翻天下的剑。”
赵九想起了那个名字。
携龙颅,饱民腹。
天街踏尽黄泉路。
碧血酿作酒千盅,策马踏破九重宫。
冲天大將军。
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