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柳文千踉蹌的走在无人的小巷里,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参差不平的青石板绊倒。
酒意上头,眼前的路都是晃的。
他不想回家。
那个祠堂偏房又小又挤,隔壁房东婆娘天天催租,教那几个笨小孩也拿不到几个钱。
他就想喝酒。
喝了酒,傍晚那个年轻人的话反而更清楚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柳先生可曾想过,如今这世道,跟您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写的世道,底子已经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他娘的不一样了!
柳文千猛的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拳头擦破了皮,疼的他齜牙咧嘴,可心里的鬱气却半点没散。
他想不通,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怎么改朝换代就什么都不是了
连码头扛包的都能指著他鼻子骂酸丁。
他柳文千好歹是个举人,现在却只能窝在破祠堂里教书,换那点可怜的束脩。
他不甘心。
可他除了不甘心,什么也做不了。
他继续走著。
走的越发不稳,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狼狈的摔在地上。
“哪个挨千刀的”
他骂骂咧咧的撑著地想爬起来,借著酒劲低头一看,绊倒他的是个人。
一个蜷缩在巷子拐角阴影里的人。
乞丐
这个乞丐下身空荡荡的裤管用草绳扎著,身下垫著破絮,整个人缩在墙角。
津港这种人很多。
有的是逃荒来的,有的是打仗打残了,还有的生病败了家。
最后都在街头墙角等死,天亮后被收尸的板车拉去乱葬岗。
若是平日,柳文千连看都不会看这种人一眼,嫌晦气。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喝了酒。
今日他心里正憋著火。
今日他刚摔了一跤,手掌破了皮,膝盖也疼。
他打算把气都撒在了这个瘫在墙角的废物身上!
柳文千猛的站起身,抬脚就朝那乞丐踹了过去。
“不长眼的东西!瘫哪儿不好,瘫路中间!害老子摔跤!”
他一脚踹在那乞丐肩上,把那蜷缩的身子踹的歪倒在地。
乞丐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隨即蜷缩的更紧,双手抱住头,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像是在求饶。
“现在知道怕了”
柳文千又踢了一脚,这回踹在乞丐背上,踹的那破絮里的身子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上。
“你这种废物,活著干什么浪费粮食!占地方!”
柳文千的酒劲全上来了,他连日来心里憋的闷气,受的委屈,还有那股愤怒,全都发泄在了拳脚上,一下一下的落在这个没法还手的人身上。
“你们这种人,就该早点死!死乾净了,这世道就清静了!”
乞丐蜷缩著,被动且无奈地承受著疼痛。
柳文千又踢了几脚,忽然脚下一滑。
他低头一看,是那乞丐怀里掉出来的一个布兜。
靛蓝碎花的布兜。
借著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那布兜口散开了,里面露出满满当当的铜元。
铜元。
全是铜元。
柳文千愣住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铜元,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又看了看那乞丐,一个满身是泥,没有腿只能缩在墙角的乞丐,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火气就更大了。
“你一个瘫子,都有这么多钱”
柳文千把那把铜元狠狠的砸在乞丐脸上,铜元叮叮噹噹的落在青石板上,滚的到处都是。
“老子辛辛苦苦教书,一个月才几个钱你一个瘫子,凭什么”
他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那乞丐脸上,把那污垢遍布的脸踹的偏向一边。
乞丐的嘴角渗出血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那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护住怀里那布兜的剩余部分。
“还护著还护著!”
柳文千抬脚又要踹,忽然他看见那乞丐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刚才还充满恐惧和求饶的眼神,忽然就变了,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空洞洞的。
柳文千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乞丐的裤管里有东西在动。
空的裤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