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真跟著沈万霖进了扬州城。
城墙比他想像的要高大,青砖灰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沉静的光。城门洞开著,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还有几个穿著绸衫的商人模样,摇著扇子,慢悠悠地走。
小柱子跟在他身后,眼睛都看直了。
“奉御,这……这也太热闹了吧”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也在看。
看那些鳞次櫛比的店铺,看那些飘著酒旗的酒楼,看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有人穿著粗布短褐,有人穿著绸缎长衫,有人推著独轮车,有人骑著高头大马。街边还有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剪纸的,一群孩子围在那儿,嘰嘰喳喳地吵著。
这和他想像的扬州一样。
可又和他记忆里的京城不一样。
京城是压抑的,是沉重的,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而这里……是活的。
沈万霖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林郎中第一次来扬州”
林九真点了点头。
“那可得好好看看。”沈万霖指了指前面的街,“这是东关街,扬州最热闹的地方。往东走是运河码头,往西走是瘦西湖,往南走是盐商聚居的地方,往北走……就是我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也做药材生意,铺子在城北,叫济仁堂。”
林九真心头一动。
济仁堂。
这个名字,他在京城听过。孙传给他的那块玉牌,就是去城西“济仁堂”药铺。可那个济仁堂,和这个济仁堂……
“沈东家,”他开口,“京城的济仁堂,和你们有关係吗”
沈万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郎中好眼力。京城的济仁堂,是我们沈家早年开的。后来生意做大了,京城那边就交给一个掌柜打理。怎么,林郎中去过”
林九真摇了摇头。
“听人提过。”
沈万霖点点头,没有多问。
一行人穿过东关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但乾净,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偶尔能看见几枝探出墙来的桂花,香气隱隱约约地飘过来。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掛著匾,写著两个大字:沈府。
沈万霖推开大门,侧身让开。
“林郎中,请。”
沈府比林九真想像的要大。
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黛瓦,雕樑画栋。前院是帐房和库房,中院是会客的厅堂,后院是家眷住的地方。院子中央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荫下摆著石桌石凳,一个穿著青布衣裳的少女正坐在那儿翻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柔,皮肤白净,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她看见沈万霖,放下书,站起身来。
“爹,您回来了。”
沈万霖点了点头,指著林九真说:“清荷,这位是林郎中。为父请来的贵客。”
少女看向林九真,微微欠身。
“林郎中好。”
林九真还了一礼。
“沈姑娘好。”
沈清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小柱子和李进忠身上。小柱子侷促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李进忠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稳,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万霖吩咐道:“清荷,让人收拾两间客房,给林郎中的朋友住。”
沈清荷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万霖领著林九真进了厅堂,分宾主落座。下人端上茶来,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龙井。
林九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万霖看著他,笑道:“林郎中,我这人说话直,就不拐弯抹角了。”
林九真放下茶盏。
“沈东家请讲。”
沈万霖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那个治瘟疫的法子,我听周郎中说了。说实话,我沈万霖做药材生意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本事。那些病人,按你的法子,隔离,用药,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
“林郎中,我想问一句,你那药,是怎么配的”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沈东家,我那药,不是什么秘方。大蒜,黄连,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配在一起,就是那个效果。”
沈万霖的眼神闪了闪。
“大蒜黄连就这些”
“就这些。”
沈万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林郎中,你这个人,有意思。”
林九真没有说话。
沈万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那个法子,不是药的问题,是用法的问题。我听周郎中说,你让他们把病人隔开,不让接触,还让他们烧水煮布,用开水烫过的东西擦手。这些,才是关键吧”
林九真看著他。
这个沈万霖,比他想像的要聪明。
“沈东家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药只是辅助,真正能控制瘟疫的,是隔离和消毒。”
沈万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隔离……消毒……这两个词,我头一回听。”
他放下茶盏,直视林九真。
“林郎中,我想和你谈个合作。”
林九真看著他。
“什么合作”
“你出方子,我出药材和铺子。利润五五分。”
林九真心头一动。
五五分。
这个分成,比他想像的要高。
可他脸上不动声色。
“沈东家,我那方子,不值那么多。”
沈万霖笑了。
“林郎中,你太小看自己了。你知道这场瘟疫,扬州城里多少人盯著吗官府想压下去,百姓想逃出去,药商们想发一笔横財。可谁都没办法。”
他顿了顿。
“你有办法。这就是本事。有本事的人,值这个价。”
林九真沉默。
他想起刘采女,想起那些他救不了的人,想起晴嵐跑向追兵时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