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叫陈二,家住扬州城西的贫民窟。
林九真跟著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路越走越窄,房子越来越矮。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臭味、还有穷人家里特有的那种穷酸气。
陈二走在前头,脚步匆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林九真跟丟了。
“林郎中,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只是跟著。
小柱子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满脸都是好奇。他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低矮的土坯房,漏风的窗户,门口蹲著衣衫襤褸的孩子,用好奇又怯生生的目光看著他们。
“奉御,”他小声说,“这儿好破啊。”
林九真没理他。
走到巷子尽头,陈二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推开门。
“林郎中,请进。”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光。林九真站在门口,等眼睛適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一张木板床,床上躺著一个妇人。床边的凳子上坐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抱著膝盖,眼睛红红的。墙角堆著几个破瓦罐,灶台冷冰冰的,一点菸火气都没有。
陈二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娘,儿子请郎中来了。”
那妇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她看著陈二,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九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林九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大娘,我给您诊诊脉。”
妇人点了点头。
林九真三指搭上她的手腕。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像一根隨时会断的丝。他又看了看妇人的舌苔——舌质淡白,苔薄而干。翻开她的眼皮,眼结膜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又问了几句。陈二在一旁替母亲回答——病了大半年了,一开始只是没力气,后来吃不下饭,再后来就开始头晕、心慌,有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请过好几个郎中,都说是气血两虚,开了补药,吃了也不见好。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
这病,他见过。
在现代,这叫“再生障碍性贫血”或者“严重营养不良”。可在明朝,没有输血,没有激素,没有现代医学的手段,这种病几乎是绝症。
可他没有说出来。
“陈二,”他开口,“你娘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我先开几服药,帮她稳住。但要想好起来,光靠药不行。”
陈二连连点头。
“林郎中您说,什么法子都行。”
“要吃好的。”林九真说,“鸡蛋,肉,鱼,只要能弄到的,儘量给她吃。她太虚了,补不进去药。”
陈二的脸色暗了暗。
“……鸡蛋,肉,鱼……”他低下头,“林郎中,这些……我……”
林九真看著他。
这个年轻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他是干什么的做工的卖力气的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哪有钱买肉买蛋
林九真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他手里。
“拿著。给你娘买吃的。”
陈二愣住了。
“林郎中,这……这怎么行……”
“行。”林九真打断他,“拿著。等你以后有了,再还我。”
陈二看著他,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林郎中,您的大恩大德,我陈二一辈子记著。”
林九真把他扶起来。
“记著没用,好好照顾你娘。”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明天我再来看。”
回去的路上,小柱子一直没说话。
走到济世堂门口,他才忍不住开口。
“奉御,您又白给银子了。”
林九真推开门,走进去。
“嗯。”
“可咱们也没多少银子了。”
林九真在诊桌后坐下,拿起那本《本草纲目》。
“会有的。”
小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进忠靠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小柱子,你家奉御就是这种人,你还没习惯”
小柱子瘪了瘪嘴。
“习惯了。可还是心疼。”
林九真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心疼什么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进忠点了点头。
“这话咱家爱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奉御,您知道咱家为什么跟著您吗”
林九真抬起头。
“为什么”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认真。
“因为您这人,跟咱家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您不把钱当回事,把命当回事。”
他笑了笑。
“咱家这辈子,就想跟著这样的人。”
第二天,林九真又去了陈二家。
妇人吃了药,又吃了陈二好不容易买来的鸡蛋,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能睁开眼睛,能小声说几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