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俺有几句话想说。”
顾大力站在那儿,等著。
杨小芳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闪:
“俺跟你说要去谢师长家干活,不是来徵求你同意的。”
顾大力愣住了。
杨小芳继续说:
“俺现在不是你媳妇了。俺告诉你,只是因为你是铁妮的爹,俺们之间还有牵绊。仅此而已。”
顾大力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杨小芳没给他机会:
“这个工作,俺明天就去。辛不辛苦,是不是伺候人,都是俺自己选的。不是你替俺选的。”
她顿了顿:
“俺不需要你替俺选。”
顾大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著杨小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以前的小芳,他说什么她都听。他说往东她不往西,他说干啥她就干啥。
他以为那是顺从,是听话,是她的本分。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不是她。
那是他以为的她。
杨小芳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清醒的东西:
“大力,你自始至终,就没有瞧得起俺。”
顾大力的脸白了。
杨小芳说:
“不是俺长得不好看,不是俺不识字,也不是俺出身不好。是你觉得,你替俺做的决定,都是对的。你觉得你是为俺好。”
她顿了顿:
“可你从来没问过,俺自己想不想。”
顾大力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他没有,想说他是真心为她好,想说他只是……
可他忽然发现,那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小芳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她说他瞧不起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不是因为她不识字,也不是因为她出身不好。
是因为他替她做的决定,都觉得是对的。
他以为那是尊重。
可那不是。
那是他从上往下看。
他站得太高了,高到自己都忘了,原来他在俯视她。
顾大力愣愣的站在原地,他想了很多。
想她为什么急著去找活干。想她为什么寧愿去伺候人,也不愿意让他养著。
想她说的那些话背后,藏著什么。
忽然,他想明白了。
她害怕。
不是因为现在,是因为以前。
当年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一封信就把她打发了。
七年,他连问都不问一句。那种被拋弃的滋味,她尝过一次,不想再尝第二次。
她害怕將来有一天,他又因为什么原因,再次把她丟下。
所以她急著找活干,急著靠自己。她要让自己有退路,让自己不至於再一次被扔下的时候,一无所有。
顾大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顾大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塞进她手里。
杨小芳低头一看,是津贴本。
顾大力的津贴本。
“这个给你。”他说,声音有点急,“部队只认这个,我本人也领不到。放在你这儿,我的津贴都是你们母女的。”
杨小芳愣住了。
顾大力看著她的眼睛:
“小芳,俺知道你在怕啥。你怕將来俺又跑了,又不要你们了。你放心,以后不管发生啥,你们娘俩都有钱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算俺死了,抚恤金也是发到这里面的。”
杨小芳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摇摇头。
“大力,”她说,声音很轻,“你还是不懂俺。”
顾大力愣住了。
杨小芳把那个小本子递迴去:
“俺不是怕你没钱,不是怕你跑了。俺是想……”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俺就是想,自己挣点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俺自己。”
顾大力站在那儿,手里拿著那个津贴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小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回去吧。”
顾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