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阳城的夜,冷得像块铁板。
城东一座早已断了香火的土地庙里,四面透风。
“嘶——”
赵长缨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枯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刚流下来就被风吹成了冰碴。
陆晏跪在满是灰尘的供桌旁,借着月光,面无表情地检查着赵长缨的左臂。那是典型的尺骨骨折,若是处理不好,这只手以后就废了。
他从儒衫下摆撕下布条,找了两块平整的木片,熟练地复位、固定、打结。
“咔哒。”
随着骨骼复位的脆响,赵长缨闷哼一声,整个人虚脱地瘫在干草堆上,嘴里的木棍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陆晏擦了擦手上的灰,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范福。
“范兄,”陆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寒意,“账册的内容我已经背下来了。从现在起,你要么跟着我博个泼天富贵,要么现在滚出去,被范仁甫抓回去点天灯。”
范福打了个哆嗦,死死抓住陆晏的衣角:“陆……陆公子,我听你的!只要别让我回去……”
“那就闭嘴,听着。”
陆晏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透过缝隙看向城西那座灯火通明的朱漆高楼——晋商会馆。
“没钱,治不了长缨的伤;没钱,这盘棋就是死局。”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块原主父亲留下的旧玉佩,那是当年范永斗落魄时赠予的信物。但陆晏清楚,在这个世道,情分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次。想要五百两,光靠情分是不够的,得有筹码。
“长缨,你留在这看好范福。我去去就回。”
……
半个时辰后。晋商会馆偏厅。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范永斗穿着一身紫红色的暗纹绸袍,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串沉香珠子。他瞥了一眼站在堂下的陆晏——衣衫单薄,甚至还沾着些许草屑,虽然脊背挺得笔直,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酸腐气。
“陆贤侄,”范永斗并没有让人上茶,语气淡漠,“看在你那死鬼老爹当年帮我写过几幅字的份上,今晚这门我让你进了。但你张口就要借五百两……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五百两。在这个灾年,足以在滋阳县买下一条街的铺面。
“范掌柜觉得我在乞讨?”陆晏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轻慢而恼怒。
“难道不是?”范永斗嗤笑一声,“若是借个三五两买口棺材,我看在旧情分上也就给了。五百两?你拿什么还?就凭你那个不知能不能保住的秀才功名?”
“就凭我知道范掌柜的货,就要烂在手里了。”
陆晏突然开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
范永斗手中转动的珠子猛地一停,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说什么?”
陆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摆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
“我来之前,在城门口的骡马市转了一圈。”陆晏伸出一根手指,“往年这个时候,北上的骡子是三两银子一头。但今天,市价涨到了七两,而且有价无市。范掌柜,您囤在仓库里的那一万石陈粮,是不是正愁找不到大车运往辽东?”
范永斗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商业机密,但这穷秀才怎么会知道?
“我还去了一趟铁匠铺。”陆晏伸出第二根手指,“市面上的熟铁价格跌了两成,但黑市上的硝石和硫磺,价格却翻了三番。甚至连灶户家里的草木灰都被人收光了。”
陆晏抬起头,直视范永斗:“这意味着什么,范掌柜比我更清楚。朝廷在疯狂赶制火药,却没钱打造兵器盔甲。前线缺的不是铁,是能炸响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范永斗的声音沉了下来,终于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范掌柜,您押错宝了。”
陆晏的声音如同惊雷,“您觉得辽东要打大仗,所以囤积粮食,想趁着大军集结狠赚一笔。但您忘了算一件事——运力。朝廷征调了山东、北直隶几乎所有的民夫和牲畜。您的粮,根本运不到前线。等开春化冻,那些陈粮就会在仓库里发霉、烂掉。”
范永斗的脸色终于变了。这正是他这几天焦虑得睡不着觉的原因!
“看来贤侄是有备而来。”范永斗挥手屏退了左右,亲自给陆晏倒了一杯茶,“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放弃运粮,改运‘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