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二月。
济南府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虽然已是早春,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然而,与天气的寒冷截然相反的是,整个大明北方的民间情绪,却狂热得如同盛夏的烈火。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人们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辽东战事。
“听说了吗?朝廷这次集结了四十七万大军!四十七万啊!光是把总以上的武官就有一千多员!”
“那可不!还有叶赫部、朝鲜国的联军助阵。那个什么努尔哈赤,不过是个山沟里的野人酋长,这次怕是要被吓尿裤子喽!”
“嘿,我二大爷就在兵部当差,听说这次皇上可是下了血本,连尚方宝剑都赐给杨镐大人了。定下了‘分进合击’的妙计,四路大军齐头并进,要把赫图阿拉踏平!”
一种盲目的、近乎病态的乐观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在官府的邸报和民间的话本里,明军被描绘成了天兵天将,仿佛只要大旗一挥,建州女真就会灰飞烟灭。
受这种情绪影响,济南府的市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行情。
原本因为战乱而紧俏的辽东特产,价格开始暴跌。
商人们普遍认为,一旦朝廷收复辽东,商路重开,积压在关外的人参、貂皮、鹿茸将会像潮水一样涌入关内。到时候,现在的存货就会变成烂白菜。
于是,抛售开始了。
济南府最大的药材行“百草堂”门口。
“降价了!降价了!上好的辽东老山参,原价五十两一斤,现在只要三十两!快来买啊,再不买过几天更便宜了!”
范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正卖力吆喝的伙计,心疼得直哆嗦。
“东家……咱们是不是真的疯了?”范福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晏,“现在满大街都在抛售,咱们却在偷偷吃进。这半个月,咱们已经囤了五十斤人参,三百张貂皮了。要是战事一结束,这价格还得跌,咱们这几千两银子可就……”
“就怎么?”陆晏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就打水漂了啊!”范福急得直跺脚,“还有那些白布和伤药。现在大家都忙着买红绸子准备做庆功旗,谁买白布啊?咱们仓库里那两千匹白布,都快堆到房顶了!”
陆晏没有理会他的焦躁,只是带着他穿过喧闹的人群,登上了济南府的北城墙。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陆晏扶着冰冷的城砖,目光越过黄河,投向遥远的北方。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不是眼前这般歌舞升平,而是一张巨大的、血色的工程图纸。
“范福,你是个好管家,懂得精打细算。但你看不懂大势。”
陆晏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你听到的,是人心的喧嚣。而我看到的,是数据的崩塌。”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北方。
“所谓的四十七万大军,实数不过十万。其中能战之兵,不足六万。剩下的,都是些没摸过刀的农夫、地痞,甚至是从牢里拉出来的囚犯。”
“粮草转运,十石去一。前线士兵每天只有半斤发霉的黑豆。棉衣短缺,很多人还在穿单衣。”
“最致命的是,主帅杨镐是个不懂军事的文官。分兵四路?在通讯靠吼、交通靠走的年代,在地形复杂的山区搞分兵合击,面对机动力极强的骑兵……这不是妙计,这是送死。”
陆晏转过身,看着一脸惊恐的范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