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济南泺口码头,浑浊的运河水在春日的寒风中拍打着岸边的烂泥。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谷物味、骡马的骚臭味以及几千名滞留客商焦躁的汗味。
这是一处被堵死的血管。
兵部那艘载着三百石军粮的平底沙船,已经在岸边停靠了两日。船老大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负责押运的漕运大使王贵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前方的德州段河道淤塞,大船根本过不去,而若要把粮食卸下来走陆路转运,码头上那些懒散的脚行把头张口就要三天时间,还要加价五成。
“三天?三天后黄花菜都凉了!辽东那边等着米下锅,晚一天都要掉脑袋!”王贵把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那个名叫陆晏的年轻举人,带着他那个名为“陆记车马行”的奇怪队伍出现了。
“王大人,请看好了。”
陆晏站在高处的土坡上,一身青布直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神淡漠如水,将手边的沙漏颠倒。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音,一百八十名穿着统一灰色短褂、手臂上绑着红布条的汉子,并没有像寻常苦力那样一窝蜂地涌上船。
他们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瞬间分拆成三个咬合紧密的齿轮。
“甲一队,上船!分拣打包!”
二十名身手矫健的汉子顺着跳板冲上船甲板。他们不负责搬运,只负责将散装在船舱里的粮袋四个一组,用特制的粗麻绳网兜住。
“甲二队,吊运!”
岸边,两架连夜竖起的简易木制扒杆(吊车雏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这是赵铁带着几个辽东老匠户,利用滑轮原理赶制的。随着绞盘转动,沉重的粮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了泥泞的浅滩,稳稳落在岸上铺设好的木板平台上。
周围看热闹的牙行把头、商贾、闲汉,此时都张大了嘴巴,仿佛看见了西洋镜。
在大明朝的码头上,卸货从来都是靠人肉背。一个壮劳力,背着两百斤的麻袋,踩着颤颤巍巍的跳板,一步三晃。效率低不说,若是脚下一滑,人粮两失。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粮袋根本不需要人背。它们在天上飞!
“甲三队,装车!走!”
岸上的平台直接对接了早已等候的独轮车队。
这也不是普通的独轮车。陆晏让木匠加大了轮径,包裹了数层浸油的麻布减震,并将车架加宽,重心降低。一辆车能稳稳装下四袋粮(四百斤)。
推车的汉子把车把一压,利用杠杆原理起车,前面还有一人拉着绳绊助力。两人一组,推着四百斤粮食,在预先铺设好的平整木板路上健步如飞。
“一二!走!”
没有嘈杂的谩骂,没有监工的鞭子,只有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一辆接一辆的独轮车,首尾相接,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汇聚成一条灰色的河流,迅速消失在通往十里铺下游的官道上。
王贵手里还捏着那块茶盏碎片,指尖被划破了都浑然不觉。他呆呆地看着那迅速空下去的船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已经卸了一半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晏,声音都在发颤,“这才过去半个时辰啊!”
“准确地说,是四刻钟。”陆晏看了一眼提前防治的沙漏,语气平静,“大人,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三刻钟,您的船就能空了。此时下游的接驳船应该已经装好第一批货了。”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王贵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陆晏的手袖,“陆孝廉!不,陆先生!您这是救了本官的命啊!这关引,本官这就给您开!不光是这一单,以后凡是经过这泺口码头的军粮,只要本官能做主的,全是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