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华灯初上。济南府最豪华的酒楼“聚丰楼”,今晚被陆记车马行包下了整整一层。二楼的雅间“听涛阁”里,并未点太多的灯,几盏羊角宫灯散发着柔和而暧昧的光晕。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黄河鲤鱼、葱烧海参、还有极为难得的熊掌。这规格,在灾民遍地的山东,简直就是奢靡到了极点。
但陆晏知道,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权。
他坐在下首,身穿一件崭新的湖绸直裰,亲自执壶,将一杯三十年的陈酿汾酒斟满。
坐在主位上的,并非之前的九品大使王贵,而是一个穿着常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济南府漕运经历司的“经历”,正八品实权官员,钱伯通。
别看品级不高,但他手握运河济南段的调度大权,更有个外号叫“钱半府”——意思是济南府的一半油水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是在这官场大染缸里浸泡了二十年的老油条,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陆举人。”钱伯通端起酒杯,并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眼神玩味,像是在审视一只待宰的肥羊,“你这酒,不错。醇厚,有劲。但你这几日在码头上的动静,可是比这酒还要烈啊。”
“一夜之间平了威水帮,收编了几百号流民,还搞出什么‘提货单’、‘保价银’……”钱伯通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晏,语气骤然转冷,“陆老弟,你这是要在济南府另立一个小朝廷吗?”
这句话诛心。
若是普通的商人,此刻恐怕早已吓得跪地求饶,或者是语无伦次地辩解。在大明朝,“聚众”和“谋反”从来只有一线之隔。
但陆晏只是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神色自若,仿佛听不懂对方的威胁。
“钱大人言重了。”陆晏微笑道,举止从容,“学生不过是个读过几天书的生意人。威水帮那是江湖仇杀,他们自己玩火自焚,与学生何干?至于这码头上的新规矩……学生正想向大人汇报,这正是为了替大人分忧啊。”
他拍了拍手。
门外的胡静水立刻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然后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陆晏打开匣子。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账册,和一叠厚厚的银票。
“钱大人,这是陆记车马行这五天来的流水账。”陆晏将账册推过去,“共转运货物一万三千石,流水入账二百八十两,净利一百六十两。”
钱伯通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叠银票,原本微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
五天,一百六十两?
那一个月就是近千两!一年就是上万两!
这比他这个漕运经历十年的俸禄加灰产还要多!威水帮那帮穷鬼,一个月才给他送一百两,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陆老弟这是何意?”钱伯通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表情,重新端起酒杯,装作矜持。
“学生是个粗人,不懂官场的弯弯绕,只懂算账。”陆晏合上匣子,直视着钱伯通的眼睛,语气诚恳,“威水帮那种杀鸡取卵的做法,太蠢。他们只知道收保护费,却把商人都吓跑了,这河道自然就枯了,大人的油水自然就少了。”
“陆记的做法是‘养鱼’。路通了,货多了,水自然就活了。水活了,鱼就肥了。”
陆晏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清晰有力:
“陆记愿意拿出每月净利的三成,作为‘漕运疏通费’,捐给经历司。这笔钱,不仅仅是孝敬大人的,更是为了帮大人在府尊、乃至户部各位堂官面前,挣一份‘治理河道有方、疏通漕运有功’的政绩。”
三成!也就是每月三百两起步!
钱伯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个数字,已经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更让他心动的是陆晏提到的“政绩”。
现在的官场,光有钱不行,还得有政绩才能升迁。如今运河大堵,谁能疏通,谁就是能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