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崇文门外皇木厂。
这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庞大库区,四周筑有高墙,每隔五十步便设有一座望楼。墙头插着内官监的黄旗,在灰黄色的风沙中无力地耷拉着。
作为大明帝国营造体系的核心枢纽,这里本该是堆山积海、吞吐天下的气象。然而,当陆晏拿着王体乾的象牙腰牌,带着赵长缨踏入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时,扑面而来的并非名贵木材的清香,而是一股浓烈的霉烂味与焦糊味。
“这就是皇木厂?”
赵长缨皱着眉头,脚下踩到了一块软烂的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放眼望去,偌大的场院里杂草丛生。无数根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红松、杉木,像乱葬岗里的尸体一样,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有的泡在发黑的积水里,长满了青苔;有的暴晒在烈日下,已经开裂变形;还有的明显被火燎过,焦黑一片。
几个穿着号坎的库丁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根直径两米的楠木大料上晒太阳,手里还在剥着花生,花生壳随手就扔进了那些本该用来修皇宫大殿的木材缝隙里。
“暴殄天物。”
陆晏微微眯眼,眼神中没有文人的痛心疾首,只有工程师面对“重大安全隐患现场“时的冷峻。
“库存管理混乱,防火分区缺失,防潮措施为零。”陆晏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工程日志》,一边走一边记录,“固定资产损耗率目测超过40%。这是一座正在燃烧的金山。”
“哎哎哎!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一个尖锐的嗓音打断了陆晏的记录。
一个身穿青色团领衫、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的中年太监,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番役,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张马脸,眼袋浮肿,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样子。
此人正是皇木厂的坐库太监,李进忠(非魏忠贤,同名小太监)。
“内官监查账。”陆晏合上日志,并没有掏出腰牌,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查账?”李进忠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陆晏这身布衣,“哪来的野猫也敢充老虎?王公公前儿个才来过,你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不去打听打听,这皇木厂是谁的地盘!”
他一挥手:“来人!给我叉出去!若是敢反抗,就说是来偷木头的贼,打死勿论!”
几个番役拎着水火棍就围了上来。
“长缨。”陆晏头也没回。
“崩!”
一声闷响。
赵长缨连刀都没拔,只是向前跨了一步,那股在辽东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爆发。他单手抓住冲在最前面的番役的衣领,像是提小鸡一样将那个一百多斤的汉子提离了地面,然后随手一甩。
“砰!”
那番役重重砸在一堆烂木头上,激起一片腐朽的尘土,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剩下的番役吓得猛地刹住了脚,惊恐地看着这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
陆晏这就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那块象牙腰牌,举到李进忠面前。
“看清楚了吗?”
李进忠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内官监掌印的信物,见牌如见王体乾亲临。
“原……原来是王公公的人……”李进忠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哎哟,这位爷,您看这事闹的。小的眼拙,眼拙!您早把牌子亮出来,小的哪敢造次啊!”
“带路。”陆晏收起腰牌,声音冷淡,“去废料库。”
“废……废料库?”李进忠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爷,那地方脏,全是些朽木烂柴,没啥好看的。要不小的带您去甲字库看看新进的楠木?”
“我说,去废料库。”
陆晏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刚才进门时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燃烧后特有的香气,却混杂在生活做饭的烟火气里。
李进忠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带路。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皇木厂西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这里挂着“废料处理处”的牌子,几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正在挥汗如雨地锯着木头。
陆晏走近一看,眼睛微微眯起。
那些匠人锯的,哪里是什么废料?分明是一根根纹理细密、色泽金黄的上等金丝楠木!他们将这些动辄生长了数百年的神木,锯成一段段半尺长的小块,然后装进写着“炭薪”的麻袋里。
“这就是你们的‘废料’?”
陆晏随手拿起一块“柴火”,指腹划过那细腻的切面,“金丝楠,阴沉木。市面上一两木头一两金。你们把它当柴火卖?”
“爷,这……这就是朽了的芯材,不能用了……”李进忠还在狡辩,额头上却渗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