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八月中秋。
郓城县,东关茶馆。
这茶馆开在运河支流的码头边,三教九流混杂,是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破斗笠的汉子。他面前摆着一碟茴香豆,一壶劣质的碎茶,看上去就像个刚卸完货的苦力。他叫“地鼠”,是陆晏安插在西鲁的一枚暗钉。
“听说了吗?徐师父昨儿个又显灵了!”邻桌的一个脚夫压低了声音,神色间满是亢奋,“城南李寡妇家的娃,发了三天的高烧,郎中都让准备后事了。
徐师父给了一碗符水,你猜怎么着?今早就能下地跑了!”“徐师父那是真神下凡!”另一个汉子虔诚地双手合十,“听说他是闻香教的传人,能撒豆成兵,剪纸为马。
这世道,贪官污吏不给活路,也就徐师父还能想着咱们穷人。”
正说着,茶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徐师父来了!徐师父来了!”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所有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站起身,眼神狂热地望向门口。
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手里并没有拿什么法器,只捏着一串普通的木念珠。
但他身上有一种极其特殊的气质——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掌控生杀大权养出来的“势”,混合着某种悲天悯人的伪装,极具欺骗性。
徐鸿儒。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山东地下世界,比当今的少年天子还要响亮。
地鼠压低了斗笠,不敢多看,只用余光快速扫视。他注意的不是徐鸿儒,而是徐鸿儒身后的人。那两个跟班,太阳穴高高隆起,虎口有着厚厚的老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们的手始终揣在怀里,那姿势,地鼠太熟悉了——那是随时能掏出短刀或火铳的戒备姿态。这绝不是普通的传教信徒,这是死士,是见过血的职业军人。
徐鸿儒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随手在柜台上排出了两锭大银:“今日茶钱,算某的。各位兄弟辛苦了。”“谢徐师父!”“徐师父万岁!”人群中甚至有人喊出了那个大逆不道的词,但徐鸿儒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制止。
地鼠的心猛地一沉。他喝完最后一口茶,趁着众人围拢徐鸿儒的间隙,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了茶馆。走出两条街,他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铁匠铺后院。“东西到了吗?”地鼠问接头的伙计。“到了。”伙计递过一张清单,神色紧张,“最近郓城的生铁和硫磺价格疯涨,都被城西的几家大户收走了。咱们查了一下,这几家大户,背后都供着徐鸿儒的长生牌位。”
地鼠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瞳孔骤缩。“两千斤生铁,五百斤硫磺,还有……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牛筋?”“对,牛筋。说是要做弓弦。”地鼠深吸一口冷气。铁器、火药原料、弓弦……这哪里是开坛做法,这是要造反!而且是大规模的造反!
……
两天后,济南,陆记城南物流园,密室。
陆晏坐在巨大的榆木桌案后,看着地鼠连夜送回的情报,以及几张手绘的郓城地形图和徐鸿儒宅院的草图,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铁器、粮食、硫磺、牛筋……”陆晏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是某种倒计时。“赵长缨,你来看看这个。”陆晏将清单推给站在一旁的护卫队长。
赵长缨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的军户少年,他身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特制的雁翎刀,整个人显得更加沉稳干练。
他拿起清单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两千斤生铁?如果全部打造成刀矛,足够装备一千人。五百斤硫磺,若是配上硝石和木炭,那是几千斤的黑火药。
还有牛筋……民间私藏牛筋也是重罪。”赵长缨抬起头,眼神凝重:“东家,这不是一般的流民闹事。徐鸿儒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