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春,惊蛰。
第一声春雷在济南府上空炸响的时候,陆记大营内部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虽然对外依旧挂着“内官监皇木采办专局”和“济南府漕运团练”的牌子,每天进出的车队依然络绎不绝,但只要是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的异样。
原本用来堆放木料的露天堆场,现在已经变得空空荡荡。而在那些巨大的库房周围,多了一圈又一圈的铁丝网和拒马。围墙上的巡逻密度增加了三倍,哪怕是只野猫靠近,都会引来两支强弩的瞄准。
地下三层,核心军械库。
这里是陆记最大的秘密。巨大的通风井将地面的空气引入,数百盏鲸油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赵铁正带着一群核心工匠,围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对着一堆零件争得面红耳赤。
“东家!这不行!绝对不行!”
赵铁手里挥舞着一根黑沉沉的枪管,唾沫星子横飞,“您又要赶工期,又要保质量,这是逼死俺老赵啊!这根管子是用‘苏钢’(熟铁渗碳钢)卷的,成本四两银子,那是给咱们自己人用的‘一等品’。可您刚才说,要造一批‘外贸版’,还要把成本压到二两以下?那只能用那种脆铁了!那是会炸膛的!”
陆晏站在工作台对面,手里拿着一根卡尺,神色冷静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赵师傅,冷静点。这就是‘差异化竞争’。”
陆晏接过那根枪管,熟练地检查着膛线(当然,还是滑膛,只是内壁打磨得更光了),“咱们自己人用的,必须是最好的。每一根管子都要经过三次水压测试,保证绝不炸膛。这叫‘核心竞争力’。”
“至于外贸版……”陆晏指了指旁边那堆有些发灰的铁料,“那是卖给有些‘特殊客户’的。比如那些想买枪护院的地主,或者……某些可能会成为我们敌人的势力。”
“这种枪,管壁做薄两分,药室不需要加固。只要能响,能打死五十步内的狗,就足够了。至于寿命……设定在一百发。一百发之后,那是客户保养不当的问题,与我们陆记何干?”
这就是陆晏的“猴版”理论。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军火生意是暴利。但他绝不会把最好的武器卖给潜在的对手。
“而且,产能要倾斜。”陆晏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红线,“一等品的产量,必须保证咱们那一千名护卫队人手一支,备用率达到20%。除此之外的产能,全部用来造这种劣质版和……震天雷。”
“震天雷?”赵铁一愣。
“对。就是那种生铁壳子,里面装黑火药和碎铁钉的手榴弹。”陆晏比划了一下,“不需要太精致,只要引信可靠,扔出去能响就行。这玩意儿技术含量低,适合量产。我要你动员所有的学徒,一个月内,给我造一万枚。”
“一万枚?!”赵铁倒吸一口凉气,“东家,您这是要炸平济南城啊?”
“不,我是要用这一万声巨响,告诉所有想来咬我们一口的饿狼——这里的骨头,崩牙。”
离开军械库,陆晏来到了地面上的校场。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演习。
一千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员,身穿统一的灰色棉甲(内衬铁片),头戴暗红色的顿项盔,正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般推进。
“立定!”
赵长缨一声令下,千人方阵瞬间凝固,只有甲叶碰撞发出的哗啦声。
“变阵!空心方阵!”
随着鼓点变化,原本密集的方阵迅速向四周展开,中间留出空地(用于安置指挥官、伤员和辎重),四面皆是枪口向外的火枪手和长矛手。
这是一个刺猬。
在棱角处,更是推出了四门刚刚下线的“陆氏3斤野战炮”,黑洞洞的炮口狰狞地指向四方。
“这叫‘空心方阵’。”
陆晏站在点将台上,对身边的刘成刘公公解释道。这位御马监的监丞是特意来“视察”的,毕竟陆记挂着御马监的牌子,扩军这么大动静,总得让上面看一眼。
“专克骑兵,也专克流民的人海战术。”
陆晏指着方阵,“只要这四面墙不倒,哪怕被十倍的敌人包围,我们也依然能输出火力。火枪三段击保证火力不断,火炮发射霰弹清扫死角,长矛手防止敌人贴身。”
“这哪里是团练……”刘成看着那严整的军容,那令人窒息的杀气,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陆老弟,说句诛心的话,就算是京营的神机营,也没这等气象。你这一千人,怕是能撵着那帮所谓的官军跑。”
“公公说笑了。”陆晏微微一笑,递给刘成一杯热茶,“这都是为了保皇木,为了给九千岁办差。兵强马壮,这差事才办得稳当,不是吗?”
刘成接过茶,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晏一眼。
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是一头猛兽了。而握着锁链的那个人,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举人。
“陆老弟,咱家这次来,除了看兵,还有件事。”刘成压低声音,“九千岁那边,最近手头又紧了。听说你在山东搞得风生水起,那每月的五万两……能不能再加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