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七月初五,郓城外。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血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平原上。
官军的主力大营扎在城北五里处,而陆晏的“督标直属辎重营”则因为特殊的“不受待见”体质,被安排在了侧翼的一处高岗上。
这个位置很好,既避开了官军大营那种令人窒息的排泄物臭味,又能俯瞰整个战场。
“东家,这仗打得……太乱了。”
赵长缨趴在用土袋堆砌的胸墙后,手里举着那只单筒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官军在乱打,贼兵也在乱打。这哪里是两军对垒,分明就是两群野兽在互咬。”
陆晏坐在一张折叠马扎上,手里拿着炭笔和本子,正在记录战场数据。
“把望远镜给我。”
陆晏接过望远镜,望向战场。
镜头里,郓城的城墙已经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赵彦督师虽然急于求成,但他手下的官军——特别是那些客军,显然不愿意为了山东的烂摊子去拼命。他们驱赶着从沿途抓来的壮丁,扛着简陋的云梯,稀稀拉拉地往城墙上冲。
而城头上的景象,则更加触目惊心。
那里没有整齐的守军,只有无数裹着红头巾、长发披散的狂信徒。他们或是手持粪叉,或是挥舞着从官军手里抢来的腰刀,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处于一种癫狂的迷幻状态。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那声音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像是一种精神病毒。
突然,城门打开了一条缝。
“东家!他们要反冲锋?”赵长缨惊呼。
“不。”陆晏的手稳得像磐石,镜头死死锁定了城门口,“他们在‘清库存’。”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甚至很多连鞋都没有的百姓,被身后的红巾军用刀枪逼着,像牲口一样涌出了城门。他们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每人只背着一个破麻袋,里面装的是土。
“填壕。”陆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郓城的护城河引了梁山泊的水,宽达五丈,是官军攻城最大的障碍。徐鸿儒想出的破解官军填壕的法子,竟然是——让百姓去填。
而且是用身体填。
镜头里,那些百姓哭喊着,被身后的督战队一刀刀砍在背上,只能绝望地跳进护城河。他们扔下土袋,但这根本不够。
紧接着,令赵长缨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城头的白莲教头目挥舞着令旗。
“射!”
城上乱箭齐发。
目标不是远处的官军,而是护城河里那些动作慢的百姓。
中箭的百姓惨叫着倒在河里,鲜血染红了河水,尸体和土袋堆叠在一起,很快就形成了一道用血肉筑成的“浮桥”。
“这就是他们的‘神功’。”
陆晏放下望远镜,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对于徐鸿儒来说,这些百姓不是资产,甚至不是劳动力,只是一种可以随意消耗的‘耗材’。在他眼里,人命的成本比沙袋还低。”
“畜生!”
赵长缨一拳砸在土袋上,指关节发白,“这就是他们口口声声说的‘解救众生’?这他娘的比官府还黑!”
“当一种信仰需要用无辜者的血来证明它的纯洁时,它就是邪教。”陆晏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敌军战术特征:反人类,无底线。
但这还不是最乱的。
午时三刻,官军的一波攻势被击退。战场上出现了一段诡异的停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