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都是远远看着，或是按制行礼。”崇祯望着长陵那宏伟的祾恩殿屋顶，低声对身旁的周皇后道。
“从未像此刻这般，走得这般近，看得这般……清楚。”清楚到能看见砖缝里的苔痕，琉璃瓦上的细微裂纹，以及游客抚摸汉白玉栏杆留下的温润痕迹。
周皇后轻轻点头，目光掠过一座座陵墓的标识牌。献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这些庙号与陵号，她曾在礼部的奏章上见过无数次，对应着画像上那些面目模糊的祖先。
此刻，这些名字与具体的山峦、建筑结合在了一起。
当走到思陵——也就是崇祯自己的陵墓所在地时，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思陵的规模，明显小于其他帝陵，甚至显得有些局促寒酸。
它本是崇祯的田贵妃墓，国破之时，仓促之间，崇祯与周皇后的遗体被草草合葬于此。
没有宏伟的地上建筑，没有长长的神道，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宝城和简单的碑亭。
崇祯站在思陵前，看着简介牌上冰冷的文字：“明思宗朱由检……李自成攻入北京后自缢于煤山……后与周皇后合葬于田贵妃墓，即思陵……”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声音干涩，“亡国之君，能有寸土掩身，已属侥幸，何敢奢求规制。”
朱慈烺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带着笃定：“爹，别想那些了。等回去，咱们有的是时间。到时候，给您修个气派的大陵，保管比爷爷的孝陵还……呃，比长陵还宽敞！”
他本来想说比孝陵还大，瞥见朱元璋瞪过来的眼神，赶紧改口。
哪知朱元璋听了，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巍峨却空寂的陵寝，又看了看神道上兴致勃勃拍照、并无多少悲戚之色的游客，忽然道。
“修那么大作甚？死了就是死了，一把骨头，埋哪儿不是埋？修得再好，也不过是给后人添个看头，或是让盗墓的惦记。劳民伤财，没意思。”
他顿了顿，指着思陵：“像这样，简简单单，清清静静，反倒踏实。咱以后要是蹬腿了，也别再整那些虚的，找块地埋了便是，立块碑，写上‘朱元璋埋于此’，就够了。”
朱慈烺有些意外，随即笑着竖起大拇指：“爷爷豁达！孙儿完全同意。要我说，以后等我老了，直接火化，骨灰撒江河湖海或者树下都行，省地又环保。”
这话让马皇后嗔怪地看了孙子一眼，但朱元璋却点点头：“烧了也行，干净。”
崇祯听着父亲和儿子的对话，心中的那点郁结之气，竟也散了不少。
他望着自己那简陋的陵墓，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没有耗费巨万民脂民膏。后世游客在此驻足，感叹的或许并非陵墓的规模，而是那段历史的仓促与悲凉。
在十三陵流连了近三个时辰，仔细看了长陵、定陵（万历皇帝朱翊钧）地宫等几处代表性陵寝。
当从阴凉的地下玄宫重新回到阳光灿烂的地面，众人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历史在地下凝固成奢华与神秘的符号，在地上则化为游人唏嘘或猎奇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