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的第七日,裴府开始发月钱。
账房先生对着账本算了半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把算盘拨了又拨,最后硬着头皮去了正院。
裴夫人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何事?”
账房先生躬身道:“夫人,这个月的月钱……怕是发不全了。”
裴夫人手里的筷子一顿,“发不全?什么意思?”
账房先生道:“府里如今进项少,出项多。老爷的俸禄就那么些,少爷的俸禄也不多。往年府里开支大,都是靠……靠少夫人的商行贴补。如今她不在了,账上银子不够,这个月的月钱,只能发七成。”
裴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筷子,“七成?那下人们不得闹翻天?”
账房先生苦着脸,“夫人,这已经是精打细算过了,若是全发,下个月的吃穿都不够。”
裴夫人沉默片刻,“你先下去吧,这事我自有主张。”
账房先生退下后,裴夫人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沈瑶华在的时候,每个月按时把银子拨到账房,从不拖延。
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如今才知道,那些银子有多重要。
裴筠芷的院子里,婢女正在给她梳头。
裴筠芷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皱起眉,“今儿这支簪子怎么这么素?之前那支赤金的呢?”
婢女小声道:“小姐,那支赤金簪子是沈氏的嫁妆,被她带走了。”
裴筠芷脸色一沉,“那就去库房拿新的。”
婢女低下头,“库房里没什么新的了,夫人说,这个月府里银钱紧张,首饰先别打了,等过些日子再说。”
裴筠芷猛地站起来,“银钱紧张?怎么会紧张?我爹是太守,我兄长是长史,裴家会缺银子?”
婢女不敢说话。
裴筠芷想起那日在周家,周若兰和赵盈袖看她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她一把推开婢女,“算了算了,不梳了!”
她气冲冲地出了门,想去正院问问母亲。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两个婆子在墙角说话。
“这个月的月钱只能发七成,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唉,早知道就不该得罪少夫人,人家在的时候,月钱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如今倒好,七成,够干什么的?”
“可不是嘛。,我听说针线房那几个绣娘走了之后,新找的还不到一半,工钱还比原来高,夫人正发愁呢。”
“厨房那边也难,原来沈氏在的时候,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如今倒好,连买肉都要算计着。”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裴筠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想冲过去骂那两个婆子,可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因为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裴时序的书房里,他正对着一堆公文发呆。
门被推开,裴鸣走了进来。
裴时序连忙起身,“父亲。”
裴鸣看了他一眼,在主位上坐下,“听说你最近几天都没去衙门?”
裴时序低下头,“身子不适,告了假。”
裴鸣看着他,“是不适,还是不想去?”
裴时序没说话。
裴鸣叹了口气,“时序,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事了,沈氏走了就走了,你还能一辈子陷在里面不出来?”
裴时序抬起头,“父亲,我没有……”
裴鸣打断他,“没有就好,衙门里的事不能耽误,明儿就回去当值。”
他说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这个月府里银钱紧张,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应酬,自己掂量着花。账房那边,月钱只能发七成。”
裴时序愣住。
裴鸣走后,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瑶华在的时候,他从不过问银钱的事,想吃就吃,想买就买,想应酬就应酬,他以为那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原来不是。
原来那些银钱,都是沈瑶华赚来的。
裴时序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跪在裴府门口求她嫁给自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