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侧有呼吸温拂,惊醒他沉寂多年的心跳。
香烟的味道从那人身上清晰地传来。渗透着莫名的沧桑与伤感,仿佛对生活的留恋几近消磨殆尽。四肢百骸都缓缓沉入湖底,不见光日。没有什么能够将他拯救。
他呢他能吗
他究竟是怎样生活的
时隔六年之久,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微动,欲抬起的下一秒就因惊吓猛然缩回。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像是将四周已然固化的空气当头劈开,一瞬间连温度都变得肃杀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推开朴兴秀后退一步的时候,高南舜并未回头,便也不偏不倚撞进朴兴秀的目光之中。那人本应灼然的眸光却在一点点收敛涵盖,到最后像是摇曳在风中的烛光终于支撑不住苟延残喘的酸楚,挣扎了两下就黯然收场。
那不是整顿出来的,那双眼睛只是直直地望向他。所以,那抹光是他吹熄的吗他不知道,只是心下忍不住钝痛起来。既然决定了回避,他又何不把那人痛楚的目光也隔绝干净。不然怎会落得一个突自倔强而又心痛的牵强。
耳边是火辣辣的,带着依旧弥留的暧昧气息,温度和触感都像是新鲜的,活在他耳畔就不愿离去。他的心跳还未完全平息,再加上被目睹被发现的秘密,让他向来淡漠清冷的气场也开始紊乱。
“怎么又回来了”还是朴兴秀率先整理好情绪状态,眨眼间再换上的神态中泄露不出一分一毫的脆弱,那人一脸平静淡然地望向他的身后,高南舜随着他的问话回转身,看到身后的人的刹那僵了身子。
“”崔英敏紧皱的眉心即使逆光也能清晰分辨,上了妆做了造型之后整个人带着不同寻常的冷冽气息,一扫之前桀骜不驯的张狂,衬上换好的装束在昏暗中也彰显着夺目的资本,相较于高南舜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像是隐忍着某些沸腾的情绪沉吟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回应:“我准备完了,上台之前过来看下你。”
“嗯,”朴兴秀轻声应道,上前一步就想和高南舜说话,只是话刚出口,尚未成形就被匆忙打断:“你”
“我先过去了。”
不由自主连声音都变得急促,高南舜在心中暗骂自己的失常,这般的失魂落魄是为了谁,他只不过一时的冲动,一时的恍惚,就陷进了几年不曾涉足的沼泽。那种失控般鼓噪的感情太危险,他绝不要尝试第二次。只不过看着朴兴秀,会让他的思考变得迟缓罢了。那只是一种被过往捉住影子的副作用。只是,只是。
从崔英敏身旁擦肩而过时,他体会到另一种感情。
他不喜欢被审视,也不愿在心中树敌。
无论是哪种情绪,他都不想交付精力。
“”
那人就像落荒而逃,好似他是吃人作怪的恶魔。片刻之前的温情一扫而光,几乎让他怀疑那份温顺的接受是否属于梦境中的臆想。朴兴秀垂下眼眸,出口的轻叹几不可闻。
“到底怎么回事”像是这才丢了遮遮掩掩的面具,崔英敏眉间的紧蹙更胜一筹,上前几步就逼到他面前,质问的语气一览无余。朴兴秀抬眼望了他片刻,却终是侧过身去不愿开口。
“朴兴秀,你说话。”被隐瞒的感受一点也不好玩,更何况是在已然发现掩藏的事实的情况下,崔英敏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就感到气愤,那怒火夹杂着担忧,突如其来的现实让他觉得不敢置信。
那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半裹在昏暗之中太过深刻,映入他的眼前直击内心,他站在原地将震惊消化许久才有了能力组织语言去开口。这样的境况,任谁也不会随意寻找借口搪塞而过。身为朴兴秀的挚友,他更不可能选择坐视不管。
“你想知道什么”
“你应该解释的。”
“没什么可解释的,”朴兴秀摸索着口袋再次抽出一根香烟,垂着头打着火机慢慢点燃。话语间的口吻像是在漫不经心的诉说一个惊天动地的事实:“他是我爱着的人,就是这样罢了。”
“开什么玩笑”崔英敏揪住他领口的力道不小,拽得他略微倾身,夹着香烟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朴兴秀对上好友透着愤怒的双眸,突然自嘲般的嗤笑出声。
“这很好笑吗我只是爱一个人而已啊”
“”像是被那盈满伤痛般苦涩暗讽的语气蛰了身,崔英敏心下一紧,带着略显诧异的表情复杂难言地缓慢松了手下的力道,他望着朴兴秀,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陌生,像是来自于平行宇宙的人,有着他全然不知的人生与思想。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心酸。“你你理智一点,对一个男人说爱,这不像你。”
“那什么才像我”须臾间就像点燃了他所有的情绪,朴兴秀开口的话中夹杂的全是喷薄而出的挣扎与困顿,他被人世间的规则桎梏了太久,没有人考虑过给予他真正喘息的氧气。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构想打造他的人生,他被摆布,被定义,被推翻,被彻彻底底的重塑。那个金碧辉煌的躯壳下,躲藏着战战兢兢的,是时时刻刻被捕杀的灵魂,是他的自我。“你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我”
“”
“不要拿你自己的思想来定义我,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高南舜,那是我活到现在为止,唯一爱着的人。不管他是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以为我就愿意如此吗可是我身不由己啊”
“”
“我大概真的爱惨了他”
那个人凭爱离开他,却狠心的用时间,验证了他的情。
他输得一塌糊涂。
高南舜事后才知,朴兴秀并没有看时装秀,他直接离开了会场。
走秀的空隙时间里,他无数次于不经意间环顾会场,等到回味之后才发现这份无意中的寻找意味,唾弃自己的同时,却又因那人的不见而落寞不堪。他开始搞不懂自己,也搞不懂对方。这段遮天蔽日的过往,延伸出的力量几乎一手遮天,让他无处遁形。
为什么就是,逃不掉呢
“肖恩,肖恩”有人反复唤着他的名字,许久才将他从恍惚的失神中拉离,转回注意力到眼前的人身上,那人径直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在听吗”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你最近不太对劲啊,”李成宪微蹙起眉望着他,双手环胸仔细地审视,企图从他的行为举止和神态变化中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缘由,只不过肖恩毕竟是肖恩,不容他人近身窥探的肖恩,尽管是一路带他至此的经纪人也奈何不了。他便一边对他说话一边用眼色暗示坐在身旁的助理小弟告知他有关的信息,可是那小子也是用一副无辜至极的懵懂表情望着他,这样的状况让李成宪不由得叹出口气:“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只是一时走神罢了,接着说吧。”
高南舜垂眸望向手中的资料,淡漠平静的神态一扫之前的茫然失色,只剩下不容他人辩驳的肃然。只是刚刚集中起来的精神,片刻之后又遭到了侵扰。不知第多少次震动起来的手机,缓缓嗡鸣在桌边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忍不住皱眉“啧”了一声,高南舜迅速地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就利落地滑动了挂机键。
不,不应该称之为陌生号码。
因为归属于这一号码的短信,明明白白的写清了对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