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唯有几盏残烛在晚风中挣扎，火苗剧烈摇动，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窗外那株枯了大半的老梅，在月光映照下，扭曲的枝桠如同一只只从地底深处探出的鬼手，不安地摇曳着。
林大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这么些天不见，当朝宰相林若甫仿佛老了十岁。
那头曾经在朝堂上威严无比的白发，如今更显干枯；他的眼窝深陷，眸子里满是憔悴。
看着这张老脸，林大宝的心，在冰封了十年后，破天荒地动了一下。
哪怕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确认了那个残酷的真相——自己并非林若甫亲生。
但在这一刻，看着这个为自己操碎了心的老人，他不得不承认，这二十七年的护犊之情，早已超越了那卑劣、肮脏的所谓血脉。
“我是林大宝。”
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往日的黏糊和憨傻，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静。
“我是您……亲手养了二十七年的儿子。”
林若甫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这位宰相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眼前这具皮囊，看清内里寄居的灵魂。
“我儿子是个痴儿。”
“他什么都不会，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你到底是谁？你是谁派来的怪物？”
林大宝沉默了。
他看着林若甫那惊疑不定的眼神，忽然，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往常那种流着口水的、讨好式的痴笑，而是一种透着无尽凉意的苦涩笑意。
“父亲，”
林大宝轻声唤道，
“如果我说，这痴呆之症，早在十年前便已不药而愈。这十年，我只是在这憨园里，陪着天下人演了一场大戏……您，信吗？”
林若甫愣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
装傻？整整十年？
他呆呆地看着林大宝，大脑中嗡嗡作响，无数早已沉入记忆深海的画面，此刻如走马灯般疯狂闪回——
他记起儿时的大宝，在院子里追蝴蝶，摔得头破血流却连哭都不会，只会呆呆地坐在泥地上。
那时候，林若甫心疼得心尖都在颤，他以为这孩子是彻底摔傻了。
他记起稍微大些时，他亲自握着大宝的手教他写字。
一个最简单的“人”字，教了一百遍、一千遍，大宝落笔依旧是一团乱麻。
他请遍了南庆的名医，甚至重金求告苦荷一脉的传人，得到的结论永远只有四个字：无药可救。
于是，他认命了。
他这位玩了一辈子阴谋诡计的宰相，唯一的心愿就是护住这个痴儿，求他一世无忧。
可现在，这个本该“无药可救”的儿子，正用一种洞若观火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一切皆是假象。
“你……”林若甫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那种闷痛让他几乎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林大宝眼神幽暗，内里藏着愧疚、感激，更多的是一种看透红尘后的萧索。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清醒。”
林大宝缓缓起身，步履轻盈，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笨重，
“父亲，您真的觉得，凭皇室的基因，凭您和长公主的才智，会生出一个天生痴傻的孩子吗？”
林若甫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个极其恐怖、极其阴冷的念头，从他背后陡然升起，瞬间爬满全身。
“你是说……有人害你？”
林大宝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轮清冷的明月，语带不忍地转了话锋：
“父亲，有些事，您现在不该知道。知道得越多，您在这南庆的朝堂上，就越难活下去。”
“你这半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林若甫顾不得那些，他更在乎这消失的时间。
“北齐，青州。”
林若甫心头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