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俯下身,盯着林若甫的后脑勺,语气转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这天下,除了那四个老怪物,还有谁能胜他?林若甫,你是想等朕百年之后,让你林家出一个真正的摄政宗师吗?”
“臣绝对不敢!”
林若甫以头扣地,砰砰作响,
“陛下明鉴,大宝他心地善良,绝无半分不轨之心!”
“善良?”
庆帝冷笑一声,重新走回上位,
“善良的人,活不到半步大宗师。明日午时,带他来见朕。朕要亲眼看看,他这二十七年的傻,到底装到了什么程度。”
隔日,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太极殿的朱红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的目光彻底隔绝。
殿内光线骤暗,唯有高处龙椅上透来的明黄烛光,将那道坐着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一柄搁浅在御阶上的刀。
林大宝站在殿心,距御阶三十丈。
这个距离,对半步大宗师而言,不过一念之间。
他没有动。
庆帝也没有说话。
父子二人就这样隔着空旷的大殿对视,仿佛两座对峙了千年的山。
御阶两侧,洪四庠垂手而立,灰袍如暮色,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
龙椅上,庆帝终于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林大宝。”
四目相接的瞬间,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那双眼睛——庆帝看见了。
不再是二十七年来的空洞与呆滞,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清冷,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庆帝的拇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龙椅扶手上那颗温润的玉珠。
庆帝自己几个儿子,修为最高的不过九品,若是林大宝不再痴傻.....
半步大宗师,定能助自己,一统天下!
“朕听说,你去了北齐。”
“是。”
“见了谁?”
“靖南王战明。”
庆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大宝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与庆帝平视。
这种姿态,在太极殿上,从未有过。
庆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在等朕问那个问题?”
林大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陛下想问什么?”
“朕想问你——”
庆帝忽然站起身,龙袍上的金龙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狰狞舞动:
“你可知自己的身世?”
三十丈的距离,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近。
林大宝看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他的生父,他的君王,他这二十七年悲剧的始作俑者。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只有审视。
像在看一件突然冒出价值的器物。
“陛下想问的,是这个吗?”
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张开。
一道极淡的气息自他掌心溢出,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洪四庠脸色骤变。
那股气息触碰到的瞬间,他体内的真气竟微微震颤,仿佛遇到了更高层次的存在。
不对!
这不是半步大宗师!
这气息的纯度,这力量的层次——
“你……”
庆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林大宝收回气息,淡淡道:
“陛下放心,臣的境界,依旧是半步大宗师。”
“只是这半步,比寻常的半步,稍微宽了些。”
殿内陷入死寂。
洪四庠盯着林大宝,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
庆帝站在龙椅前,握着玉珠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好。”
“好一个林大宝。”
他重新坐下,姿态比方才更加放松。
“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大宝看着他,一字一句:
“臣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陛下可曾后悔?”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庆帝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夜的荒唐,后悔将臣送出宫外——”
“住口!”
庆帝猛然站起,周身气息骤然爆发!
那不是真气,是帝王的威压,是执掌天下二十年的杀伐决断凝成的无形气场!
殿内烛火剧烈摇曳!
洪四庠的气息也随之而动!
林大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暴怒的帝王,眼中依旧没有波澜。
那眼神,让庆帝的怒火,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盯着林大宝,许久,忽然又笑了。
“你比朕想象的要聪明。”
他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你比朕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
“因为你什么都不求。”
林大宝没有否认。
庆帝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
林大宝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只是想看看,那二十七年,到底值不值得。”
“现在呢?值得吗?”
林大宝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御阶上那道身影,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向殿门走去。
洪四庠看向庆帝。
庆帝微微摇头。
殿门打开,阳光涌入,将那道背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
就在林大宝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庆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宝。”
林大宝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朕……”
庆帝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住你。”
林大宝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迈步,跨出门槛,消失在阳光中。